第九章烤鱼(1/2)
第二日。
段明霜醒来时。
她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棚子外的椰叶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碎金。
她身上还盖着苏清砚那件破旧的外衣。
衣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却仍覆在她腰腹间。
像有人夜里替她拢过一般。
她撑着地坐起来,浑身像被人用木棍从头到脚敲过一遍。
肩伤、腰伤、后脑的撞伤,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喉咙倒不似昨日那般干得冒火,大约是昨夜入睡前又喝了半个椰子的缘故。
“苏清砚?”
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棚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砚从椰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那树枝约有二指粗细,顶端削得极尖。
像一杆枪。
段明霜揉了揉眼睛。
“你拿这个做什么?”
苏清砚在火堆旁坐下,将树枝的一端放在火上慢慢烤着。
时不时转动角度,让那尖端受热均匀。
“做鱼叉。”
“鱼叉?”
段明霜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一听鱼字,眼睛顿时亮了。
“这岛上哪里有鱼?”
“有。”
“很多吗?”
苏清砚点点头。
“礁石那边,退潮后水不深,鱼多。”
段明霜立刻来了精神。
她从前在金陵,最爱吃鱼。
府里厨子做的清蒸鱼、红烧河豚、糟溜鱼片,样样都极精细。
尤其是鲥鱼,每年春末从江里溯流而上,只吃几顿便没了。
她咽了咽口水。
“那能抓得到吗?”
“试试。”
苏清砚把鱼叉从火上移开,那尖端已经被火烤得发黑发硬,像一截乌木。
她又用珊瑚石在上面磨了磨,磨出极细的尖。
段明霜凑过来看。
“你还会叉鱼?”
“会一点。”
苏清砚站起身,把鱼叉掂了掂。
“你在营地待着。”
“不要。”
段明霜想也不想便拒绝。
“我要去。”
“礁石滑,你脚上还有伤。”
“我的脚早不疼了。”
苏清砚看她一眼。
段明霜挺直了背,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本小姐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清砚没说话,转身便往海边走。
段明霜连忙跟上去。
海边的风比林子里大,带着清晨的潮气。
潮水退得极低。
原本被海浪淹没的礁石群此刻露出大半,黑黝黝地散布在浅水里。
礁石之间有许多小水洼,水清得像刚擦过的琉璃,能一眼望到底。
水洼里有细小的鱼苗游来游去,还有几只极小的寄居蟹背着螺壳慢慢爬动。
“好漂亮……”
段明霜蹲下来仔细观察。
苏清砚没有理会她,径直朝前面一处水较深的礁石走去。
她赤足踩在礁石上,脚步轻而稳。
像一只觅食的白鸟。
海风掀起她散乱的长发,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在一处水洼旁站定,缓缓举起鱼叉。
段明霜屏住呼吸。
苏清砚极有耐心地弯下腰,让影子不落在水面。
突然,她手臂一沉。
噗的一声,鱼叉入水,溅起一小串水花。
再拎起来时,叉尖上已经多了一条鱼。
那鱼不过一掌多长,银灰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尾巴拼命地甩动,甩出一串细密的水珠。
“抓到了!”
段明霜兴奋地跳起来。
苏清砚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把鱼从叉上取下来。
丢进旁边一个铺好椰叶的小石坑里。
“小声些,鱼会跑。”
段明霜连忙捂住嘴。
她挪到石坑边,蹲下来看那条鱼。
鱼还在跳动,鳞片映着天光,像一弯被捞出来的碎银。
“它好大。”
苏清砚看她一眼。
“不算大。”
“这还不大?”
“再大些的,能比它长两倍。”
段明霜瞪圆了眼。
“那岂不是可以吃好久?”
苏清砚没接话,又朝另一处礁石走去。
她整个人像融进了浅水里。
海风拂过她湿了的衣摆,将衣衫轻轻贴在腿上。
水光映着她清瘦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立在水中的青鹤。
段明霜蹲在石坑边,看看苏清砚。
又看看坑里的鱼,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她从前吃的鱼,都是已经蒸好煮好了,摆在白瓷盘里的。
哪里见过它们这般生猛的模样?
这些鱼都仿佛比金陵的鱼更野、更活。
不像她以为的那个世界。
不到半个时辰,苏清砚又叉上来三条。
段明霜每看一次,便惊叹一次。
“你好厉害!”
她由衷地说。
苏清砚用海水洗了洗手。
“以前在海上学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
段明霜撅起嘴。
“可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爱说。”
苏清砚没回话。
她弯腰抱起那些鱼,往营地走。
“回去了。”
火重新燃起来了。
昨夜的火种被苏清砚用灰盖着,没有灭透。
她拨开灰,往里添了些干椰壳和枯枝,火苗便又懒懒地爬了起来。
等火稳了,她用那柄削尖的鱼叉将鱼一条条串起来,架在火堆旁慢慢烤。
鱼被火一烤,先是一阵浓烈的海腥气弥漫开来。
随后那腥气渐渐变化,变成一种香气。
段明霜本坐在火堆旁,闻见那腥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腥。”
苏清砚没抬头。
“海鱼都这样。”
“好难闻。”
段明霜往后退了退,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苏清砚将鱼翻了个面,继续烤。
那鱼皮在火舌的舔舐下渐渐焦黄,肚腹处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肉。
一滴透明的鱼油从裂口处渗出来,滴进火里。
嗤地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
段明霜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几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昨日只喝了些椰子水和几口椰肉,肚子里早就空得发慌。
此刻被那烤鱼的香味一勾。
胃里像被谁伸手抓了一把,隐隐地发疼。
可她还是嘴硬。
“一定很难吃。”
苏清砚把第一条烤好的鱼取下来,递给她。
“吃。”
段明霜没有接。
“上面有鳞。”
“我刮过了。”
“还有刺。”
“自己挑。”
“连盐都没有,怎么吃?”
苏清砚看着她。
“这里只有这个。”
段明霜咬了咬唇。
她当然知道这里只有这个。
没有讲究的佐料。
没有那套所谓的鲜而不腥、嫩而不烂的吃法。
这里只有一条被火烤得半焦的鱼,还有一个不会哄她的人。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饿。”
她说。
话音刚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两人耳中。
段明霜的脸腾地红了。
苏清砚没有笑她,只是又把手里的鱼往前递了递。
“吃。”
段明霜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来。
鱼还烫着,外面的皮焦脆,里面热气直冒。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做什么极大的心理挣扎。
然后,她用手指捏住鱼尾,歪过头,极轻极轻地在鱼腹处咬了一小口。
入口先是一股极淡的焦味,接着是鱼肉本身的甜。
那甜味很质朴。
没有一丝调味,却格外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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