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偎宵(2/2)
说完,她便逃似的钻进了椰叶棚。
苏清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把火堆旁几根尚未烧透的木柴挪到一边,起身走到棚子旁。
两步。
只两步的距离。
她重新坐下来。
段明霜透过椰叶缝隙看见她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真正躺下以后,她才发现,夜里的声音远比坐在火堆旁听起来更加清晰。
风。
浪。
椰叶。
还有那些藏在黑暗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细小动静。
她闭上眼睛。
越想睡,耳朵越灵。
一阵风吹过。
沙沙。
另一边的树林里传来窸窣窸窣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下爬行。
段明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她又闭上。
片刻后。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树枝断了。
段明霜猛地睁眼。
她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掀开椰叶,朝外看了一眼。
苏清砚正坐在火堆边。
她背脊挺直,手里握着那根粗树枝,神色平静地望着火。
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段明霜心里稍稍安定。
她又躺了回去。
可不过一会儿。
一声尖细的声音骤然从椰林深处传来。
凄厉。
短促。
像婴儿啼哭,又像猫在夜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惊了一下。
声音只持续了几息,便突然断掉。
段明霜猛地从椰叶上坐起来。
下一刻,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站起来了。
“什么声音?”
段明霜跑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是什么?”
苏清砚侧耳听了一会儿。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她看向黑沉沉的树林。
“夜鹭。”
“夜鹭?”
“嗯。”
“鸟怎么叫得那么吓人?”
“夜里受惊时,会这样叫。”
段明霜脸色仍旧发白。
“可是……”
她咽了咽。
“你刚才不是说岛上有蛇吗?”
“有。”
“那只鸟是不是……”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远处。
“应该是被蛇惊到了。”
段明霜。
“……”
她的手指一下收紧。
“真的有蛇。”
“嗯。”
“就在那里面?”
“可能。”
“离我们多远?”
“几十步。”
段明霜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往火堆边靠。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不会过来。”
“你怎么知道?”
“蛇怕火。”
“可是它连鸟都敢咬。”
“蛇捉鸟时,不会顾忌火光。”
苏清砚语气平静。
“但不会主动到开阔的沙地上来。”
段明霜张了张嘴。
终究没再说话。
她还是怕。
站在苏清砚身边,手指仍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过了一会儿,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段明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两人的视线落在那只抓得发白的手上。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
她想松开。
可刚一松手,椰林里又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
她的手立刻重新抓了回去。
苏清砚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坐下。
“你坐。”
段明霜犹豫了一下,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
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火光从前面照过来,将苏清砚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一些。
段明霜低头看着火。
“你以前在船上,也守夜吗?”
“守过。”
“夜里也有这么多声音?”
“船上的声音更多。”
“什么声音?”
“风,浪,缆绳,船板,还有人的脚步。”
苏清砚顿了顿。
“船身有时候会响。”
“为什么?”
“木头受潮,海水拍船,都会响。”
段明霜听得认真。
“那你不怕吗?”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起初怕。”
段明霜转头看她。
“你也怕过?”
“嗯。”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苏清砚望着火。
“怕也没有用。”
“所以你后来就不怕了?”
“不是。”
她轻声说。
“是学会听。”
段明霜微怔。
“听?”
“听哪些声音是风,哪些是浪。”
苏清砚用树枝拨了拨火。
“哪些是船在动,哪些是绳子松了。”
“什么时候只是风大,什么时候是真的有危险。”
段明霜听得出神。
她忽然觉得,苏清砚的镇定,也许从来不是天生的。
别人害怕的时候,她没有资格跟着害怕。
于是久而久之,便把那些恐惧都藏进了身体里。
变成了如今这样安静、沉着的模样。
“苏清砚。”
“嗯。”
“那你现在还怕什么?”
苏清砚的手停住。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火苗轻轻摇曳。
段明霜本以为她不会回答。
可过了很久,苏清砚才低声道。
“有。”
“什么?”
苏清砚没有看她。
“以后再告诉你。”
段明霜眨了眨眼。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拒绝。
倒像是留下了一点什么。
于是她没有追问。
慢慢往旁边靠了一点。
肩膀贴上苏清砚的肩膀。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苏清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段明霜。”
“我困了。”
段明霜闭上眼睛。
“就靠一会儿。”
苏清砚没有回答。
也没有离开。
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身旁的人很安静。
身上的衣料有些粗糙,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坚硬的骨骼。
她身上已经没有昨日那样浓重的海水味,只剩一点干燥草叶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火味。
不香。
甚至称不上好闻。
可段明霜却觉得安心。
像海上漂了一夜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木板。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苏清砚的衣袖滑下来,落在她手背旁边。
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苏清砚没有动。
段明霜便也没有动。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睡着了。
苏清砚低头看她。
火光映着那张尚显稚气的脸。
段明霜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微微蹙着,像还在梦里听见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声音。
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抓紧苏清砚的衣角。
始终没有松开。
苏清砚坐着没动。
火渐渐烧得低了。
她伸手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重新亮起来。
远处的夜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声音。
蛇也没有再出现。
天地间只剩下海浪。
一下。
又一下。
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
漫长而规律。
苏清砚侧过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她抬起手。
动作很轻。
指尖将段明霜颊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替她别到耳后。
发丝从指间滑过。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段明霜温热的耳廓。
段明霜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本能地寻找热源似的,又往她肩上靠近了一点。
苏清砚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慢慢收了回来。
她重新望向火堆。
火焰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那一点光很小,却足以照亮她们周围的一方沙地。
黑暗依旧无边。
海也依旧深。
椰林深处仍有无数她们叫不出名字的声音。
苏清砚却忽然想起段明霜白日里说过的话。
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对不对?
她当时回答了。
会。
如今想来,那两个字竟比她以为的更重。
苏清砚垂下眼。
“段明霜。”
她低低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看着火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怕的……”
她停了一会儿。
眸光落在肩头那张安静的睡颜上。
“不是蛇。”
海风从椰林深处吹出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伸手将火堆旁那件薄薄的外衣往段明霜肩头拢了拢。
黑暗里,海浪仍一下一下拍着岸。
这夜,苏清砚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有一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进她原本空无一人的世界里。
走的缓缓地。
却已经近得,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