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船骸(2/2)
“做什么?”
“帆布,包东西,绷伤口。”
段明霜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轻摸了摸那匹已经失去光泽的绸缎。
从前值几十两银子的东西,如今只剩下这样几种用途。
可在这座荒岛上,它们依然珍贵。
苏清砚继续翻找。
箱底竟还压着几卷粗麻绳、一包针线、几块白棉布,以及一小包银针。
段明霜顿时精神起来。
“针线!”
她一把拿过来,抱在怀里。
“这个我要。”
苏清砚看她。
“你会?”
段明霜立即扬起下巴。
“当然会。”
“你不是嫌女红累?”
“那是以前。”
她抱着针线包,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段明霜想了想。
“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很有用。”
苏清砚没有反驳。
她只淡淡地说。
“那便收好。”
“嗯。”
段明霜郑重其事地点头。
仿佛怀里的不是一包针线,而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第二只箱子里装的是些厨房用品。
陶碗、陶碟、木勺,还有一只小小的茶壶。
其中大半已经破碎。
苏清砚挑挑拣拣,最后留下几只还算完整的碗碟。
段明霜蹲在旁边,拿起一只碗看了看。
“总算不用天天拿椰子壳吃饭了。”
苏清砚道。
“椰子壳也能用。”
“可没有碗漂亮。”
“荒岛上活命比漂亮重要。”
段明霜撇了撇嘴。
“你这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苏清砚没答。
她又去翻第三处残骸。
段明霜却还蹲在那里。
忽然,她看见一截木板后露出半只木匣。
那匣子比普通船上的杂物箱精致许多,边角还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苏清砚!”
她连忙喊。
“你快来。”
苏清砚走过来。
段明霜指着木匣。
“这个会不会是宝贝?”
“先打开再说。”
锁扣早已被海水泡坏。
苏清砚用刀尖一撬,匣盖便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茶具。
一只青花瓷壶。
四只小茶盏。
釉色莹润。
在满地破碎的船板和斑驳的海盐之间,竟干净得近乎不可思议。
段明霜一下怔住。
她认得。
这是她上船时带来的。
父亲知道她自小爱茶,特意让人从家中取了一套最喜欢的青花瓷茶具,说即便到了南洋,也不能委屈了她。
她曾在船上用它泡过一次茶。
那日风平浪静。
父亲还在金陵。
船上的人来来往往,笑声不断。
谁也没想到,几日之后,它会躺在这片荒岛的沉船里。
段明霜伸手。
指尖碰到瓷壶的一瞬间,眼眶忽然酸了。
“是我的。”
声音很轻。
苏清砚看着她。
“带回去。”
段明霜抱紧茶壶。
“嗯。”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壶身。
“等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我要亲手给爹泡茶。”
苏清砚站在她身边。
海风吹过来,将段明霜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眼睫垂着,神情第一次显得这样安静。
过了许久,苏清砚才道。
“会回去的。”
段明霜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会回去。”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
却没有半点迟疑。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这可是你说的。”
“嗯。”
“你不能骗我。”
“不会。”
她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晨光落进清水里,细细碎碎地晃着。
两人又找了许久。
终于从船骸中搜出了半卷帆布、几块火石、一口还能用的铁锅、一盏铜灯,以及两卷油纸。
最意外的是,还有一只小陶罐。
里面装着盐。
盐已经受潮结块,颜色也发黄,却还可以使用。
苏清砚打开闻了闻。
“能用。”
段明霜凑过去。
“盐?”
“嗯。”
她顿时笑了。
“那我们今晚是不是可以吃有味道的鱼了?”
苏清砚点头。
“可以。”
段明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不用吃白鱼了!”
“你昨日不是说鱼很好吃?”
“昨日是昨日。”
她眨了眨眼。
“今日有盐了,自然要讲究些。”
苏清砚看着她。
“在荒岛上还讲究?”
“当然。”
段明霜理直气壮。
“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反驳。
她将那罐盐仔细包好。
“走吧。”
“东西够了吗?”
“差不多。”
苏清砚将麻绳重新打了结。
两卷麻绳分别绑住搜来的东西。
她背起其中一捆。
段明霜则抱着那套青花瓷茶具,又将几匹晾得半干的绸缎搭在臂弯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那艘残破的船还停在那里。
桅杆断裂。
帆布破碎。
海浪一次次冲过它的船身。
它曾载着她们离开故乡,也曾载着她们在海上看过日出。
如今却只能留在这里。
段明霜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走吧。”
苏清砚回头看她。
“舍不得?”
“有一点。”
段明霜抱紧怀里的茶壶。
“可东西都已经拿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
“至少我们还带走了一点东西。”
苏清砚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
走了几步,段明霜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我们现在像不像逃荒的?”
苏清砚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着绳子、铁锅、帆布和各种杂物,段明霜则抱着青花瓷壶,身上挂着几匹湿绸缎。
确实很像。
“像。”
段明霜忍不住笑出声。
苏清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
段明霜走在后面,自然没有看见。
海风吹起她们的衣摆。
一个清冷沉静,一个明艳娇俏。
她们带着从沉船里捡回来的刀、布、盐、火种与茶具,一步一步走过嶙峋的礁石。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海面被照得一片明亮。
那座残破的沉船渐渐落在身后。
而前方,是她们亲手搭起的、狭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临时住所。
那不是家。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可在这一刻,段明霜忽然觉得,它已经有了一点家的模样。
有火。
有盐。
有能遮风的屋顶。
还有一个会在夜里替她守火、在礁石上牵住她手腕的人。
她抱紧怀里的茶壶,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苏清砚。”
“嗯?”
“我们今晚喝茶吧。”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没有茶。”
段明霜一愣。
随即气呼呼道。
“我当然知道没有茶。”
“那喝什么?”
“喝水。”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段明霜却笑了起来。
“总有一天会有茶的。”
她说得很认真。
“等我们回去了,我亲自泡给你喝。”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背着那一捆沉甸甸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好。”
段明霜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晨光落在两人的脚下。
一前一后。
影子被拉得很长。
仿佛她们正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慢慢走出一条只属于两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