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焙宵(1/2)
第十叁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从远处漫过来,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遮得朦朦胧胧。
晨光还藏在云层后,只露出极淡的一线青白,椰林的影子便已经先一步醒来,在沙地上投出一片摇曳的暗影。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
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拨弄昨夜留下的灰烬。
灰烬已经凉了表面,可深处还蓄着一点不肯死去的温度。
她拨开一层白灰,探头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探了探灰下的沙地。
火种还在。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灰烬
点星火像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瑟缩了一下,又固执地亮着,映红了段明霜的眼底。
段明霜眼睛一亮,立刻添了一小撮早就备在旁边的干椰棕。
她添得轻轻地,怕压灭了那一点微光。
火苗腾地窜了出来。
橘红色的舌舔上细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弯着眼睛笑。
“成了。”
段明霜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棚子。
里面很安静。
苏清砚还没有出来。
按照她们的分工,今日轮到苏清砚先去看潮水。
段明霜没有立刻起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盯着那片海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日的海,似乎有些不一样。
风比昨日更弱。
云层却比昨日厚。
远处海面泛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像一块蒙了尘的旧绢,平展展地铺到天边。
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她站起来,正准备去叫苏清砚。
身后的帆布忽然被掀开一角。
苏清砚从里面走出来。
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只用竹簪随意挽住了一半,剩下的长发垂在肩后,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晨光尚淡,她的眉眼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点刚刚醒来的慵懒。
那身旧青衣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叶,衣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
她看到已经烧旺的火,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你起得早。”
“嗯。”
段明霜把手里的木棍扔到一旁。
“火已经生好了。”
苏清砚走到火边看了一眼。
“烧得不错。”
段明霜顿时抿唇笑起来。
“我现在可是熟手了。”
苏清砚点头。
她抬头望向海面。
“今天风小。”
“我也觉得。”
段明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
“这是不是好事?”
苏清砚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湿沙,又抬头看天。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风、云、雾、沙子的潮气,都放进心里称了一称。
片刻后,她才道。
“未必。”
段明霜跟过去。
“为什么?”
“风小,不代表海平静。”
她指了指远处。
“看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她如今已经知道,苏清砚让她看的时候,就一定不是让她看“好不好看”。
于是她认真望了许久。
灰白色的云层一重压着一重,低低地垂在海面上,像谁把整个天空都往下按了按。
远处的天很低,低得几乎触手可及。海面也灰蒙蒙的,没有前几日那种清透的蓝。
“是不是要下雨?”
“有可能。”
“下雨不是好事吗?”
“若能接到水,是好事。”
苏清砚站起身。
“若雨太大,便不是。”
段明霜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苏清砚。
又看了看头顶厚厚的云。
“那我们该怎么做?”
苏清砚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里撞上。
段明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以前总是问。
“为什么?”
“怎么办?”
“你说。”
她很少真正问“我们该怎么做”。
那字里,已经不是单纯的依赖。
她把自己放进了这件事里。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神情慢慢柔了一点。
“先检查水。”
“然后呢?”
“把能装水的东西都拿出来。”
苏清砚说。
“陶罐、椰壳、空酒坛。若雨大,还要用帆布接。”
段明霜点头。
“那火呢?”
“不能灭。”
“棚子呢?”
“等会儿加固。”
“柴呢?”
“多搬一些进棚。”
段明霜认真听着。
她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事情,像一根根线,慢慢在她手里织成了什么。
“我去拿东西。”
她说完,转身便跑。
苏清砚看着她的背影。
“慢些。”
“知道了!”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
半个时辰后,营地已经忙了起来。
段明霜把所有陶器都搬到了棚子里。
那几只从沉船上找到的碗、陶罐、坛,还有她最宝贝的那套青花瓷茶具,全被她小心地放在干燥处。
放完之后,她还用椰叶做了几层遮挡,密密地盖在上面,又搬了块石头压住边角。
苏清砚看见了。
“茶具不用搬。”
“为什么?”
“下雨不至于淹到这里。”
“万一呢?”
苏清砚想了想。
“那便搬。”
段明霜顿时笑起来。
“我就知道。”
她转身便抱起那只青花瓷壶。
瓷壶上的缠枝青花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与这满目的沙砾、枯木、破布格格不入,却偏成了这岛上最郑重的一件东西。
苏清砚看着她怀里那件与荒岛格格不入的瓷器,忽然问。
“你这么宝贝它?”
“当然。”
段明霜低头摸了摸壶身。
“这可是我爹的东西。”
她说完,语气微微低了下来。
“若以后真的回去了,我要把它交还给爹。”
苏清砚没有说话。
把旁边一块挡风的木板往她那边挪了些。
近午时,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
打在椰叶上,发出极细的声音。
啪。
啪。
啪。
段明霜站在棚外,抬头看天。
“来了。”
苏清砚也走出来。
“准备。”
段明霜立刻把早已铺好的帆布四角重新检查一遍。
她已经知道怎么让帆布中央形成一个低点。
雨水会顺着布面汇过去,再从最低处流进陶罐。
很快。
雨变大了。
密密麻麻,整个天空像忽然被水洗了一遍,灰白与青黑搅在一起。
从天顶一直漫到海面。
椰林里雾蒙蒙的。
叶片不停地滴水,滴滴答答,像千百只极小的手在拍打叶子。
段明霜跪在帆布旁,时不时调整一下石块的位置。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裙角,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只盯着那道流下来的水痕。
“这里漏了。”
“往右一点。”
苏清砚提醒她。
段明霜照做。
雨水很快便顺着布面流下来。
一滴一滴。
越来越快。
“有水了。”
她笑起来。
“好多。”
苏清砚点头。
“等满了便换罐。”
“好。”
这一刻,段明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站在雨里。
衣袖沾湿了。
裙角也湿了。
发丝贴在脸侧。
她也不觉得狼狈。
只觉得高兴。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又多了一样东西?”
苏清砚看她。
“什么?”
“水。”
段明霜指着那只已经接了半罐的陶壶。
“我们的水。”
苏清砚安静了片刻。
“嗯。”
她说。
“我们的。”
那两个字落在雨声里。
轻得几乎听不见。
段明霜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热。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停下时,天已经重新亮起来。
两人一共接到了叁罐半的水。
这是她们上岛以来一次收获最多的淡水。
段明霜把水一罐一罐搬进棚里。
搬最后一罐时,手臂有些发酸,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清砚从旁边接过去。
“我来。”
“我能搬。”
“我知道。”
“那你还抢?”
“重。”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苏清砚没回答。
她把水放好,又转头看向营地四周。
雨后的沙地湿润柔软。
椰林里的落叶都被冲开了,露出
泥土间露出不少细小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夜里爬过去,留下了一串串印子,弯弯曲曲地伸向林子深处。
苏清砚忽然蹲下来。
“等等。”
段明霜也蹲下。
“怎么了?”
苏清砚指了指泥地。
那里有一串细小的脚印,比婴儿的指节还小,密密地排成两列,从沙地一直延伸到一丛矮草后面。
“这是…”
“蟹。”
苏清砚道。
“下雨,它们会出来。”
段明霜眼睛亮了。
“能吃?”
“能。”
她一下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
苏清砚抬头。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潮快涨了。”
段明霜这才意识到,海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浪正在重新漫上沙滩。
雨后的潮水来得很快,又高又急,像被雨水喂饱了的野兽,正一寸一寸地往岸上扑。
礁石滩已经被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最高的礁石还露在水面上,被浪打得一声声闷响。
苏清砚站起身。
“等下一次退潮。”
段明霜点点头。
“好。”
她默默记住了。
蟹会出来。
雨后。
夜里。
而人得等到潮退尽了,才能去寻它们。
到了下午,天空重新放晴。
海风也慢慢起来。
被雨水洗过的天格外明净,蓝里透着一层水光。
海面恢复了平缓,浪花翻着白边,一卷一卷地涌上来,又老老实实地退下去。
苏清砚坐在树荫下整理绳索。
她把从沉船带回来的几卷粗麻绳拆开,一段一段地检查。
有几处已经磨得起了毛,她用刀把断掉的细麻线挑出来,又重新打结。
她的手极巧,那麻绳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像在编什么极精细的物什。
段明霜则坐在她旁边,用从沉船里找来的针线补一块已经磨破的帆布。
“这个能做什么?”
苏清砚抬眼。
“可以做遮雨布。”
“我补好了,你帮我看看。”
段明霜把帆布递过去。
针脚算不上多整齐。
有些密。
有些疏。
但没有漏线的。
那块破掉的地方被她用两片碎布里外夹住,又来回缝了叁道。
苏清砚接过来看了一遍。
“可以。”
段明霜笑起来。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有用了?”
“嗯。”
“那你说,我现在能不能独自去礁石滩?”
苏清砚抬眼。
“不行。”
“为什么?”
“你还不会看潮。”
段明霜顿时不服。
“你不是已经教我了吗?”
“会一点,不等于会。”
“那我再学。”
“好。”
段明霜安静下来。
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
她明白了一件事。
苏清砚不是因为心软才愿意照顾她。
也不是因为她是段家小姐才处处护着她。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人。
“那我也教你。”
她突然道。
苏清砚微微挑眉。
“教我什么?”
“女红。”
“……”
段明霜忍不住笑。
“你不是会吗?”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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