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分渚(2/2)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解释。
“我不饿,是肚子自己响的。”
“嗯。”
“你不许笑。”
“我没笑。”
段明霜瞪她。
“你眼睛明明笑了。”
苏清砚低头,把鱼取下来。
“鱼先吃。”
这一日,两人真正照新的分工过了一天。
苏清砚出去时,段明霜留在营地。
她第一次发现,守着一个小小的营地,其实并不比出海找鱼轻松多少。
火不能太旺,否则柴烧得快。
也不能太小,否则风一吹便灭。
陶罐里的水要看着。
晒在礁石上的鱼和椰肉也要翻面。
风若忽然转了,还得赶紧把帆布收起来。
中午时,又是一阵骤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段明霜正在削椰肉。
听见叶子噼啪作响,她立刻抬起头。
下一瞬。
雨丝已经从椰林深处斜斜地飘过来。
“呀!”
她连忙起身。
把晒好的鱼和椰肉抱进棚里。
又把帆布卷起来。
最后才想到水。
她抬头看天。
“接雨。”
她立刻把沉船里找回来的几块油布铺开,四角用石头压住。
雨水很快聚在布中央。
一滴。
两滴。
渐渐汇成小小的水流。
段明霜蹲在雨中,看着那水一点点积起来,忍不住笑了。
“苏清砚教的真的有用!”
她轻声说。
像是在夸自己。
也像是在夸另一个人。
雨下了约莫两刻钟便停了。
段明霜把接到的水倒进陶罐里,又用干布将四周洒落的水擦干。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
发丝贴在脸颊上。
裙摆也湿了一大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
忽然笑出了声。
“从前谁敢让我淋雨?”
她自言自语。
“如今倒好。”
话音落下。
海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清砚回来了。
她站在棚前,看着湿漉漉的段明霜。
“淋雨了?”
“下雨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衣裳湿了。”
“嗯。”
“换下来。”
段明霜一愣。
“去哪儿换?”
苏清砚也愣了一下。
两人同时看向那间小得可怜的棚子。
里面不过一块帆布。
外面还有一层椰叶。
段明霜的脸慢慢红了。
“我、我自己来。”
“嗯。”
苏清砚立刻转过身。
段明霜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清砚。”
“嗯?”
“你躲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苏清砚没有回头。
“日头晒的。”
段明霜扑哧一声笑了。
“今日明明下过雨。”
苏清砚终于没话可说。
片刻后,她只道。
“快换。”
段明霜钻进棚里。
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衣裳换好,天已经重新放晴。
雨后的椰林格外清亮。
树叶上的水珠一粒粒挂着,像无数小小的玻璃珠。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香,连海风都柔软了许多。
两个人把湿衣服挂在礁石上晒。
段明霜忽然道。
“我以前从不知道,雨后的海会这么好看。”
苏清砚站在她身旁。
“嗯。”
“你见过很多次?”
“很多。”
“那你都不会觉得腻?”
“不会。”
“为什么?”
苏清砚看着远处海面。
“每天都不一样。”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极清。
西边还残着一点灰蓝。
东边却已经透出淡淡的金。
云层一片一片地散开。
“真的。”
她轻声说。
“每天都不一样。”
黄昏时,两人终于得了半日以来难得的一点空闲。
她们并肩坐在一块温热的礁石上。
海面被夕阳染成暖橘色。
浪头一层层推过来,边缘闪着细碎的金光。
段明霜抱着膝盖,裙摆被晚风轻轻吹动。
她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我们以后就按这样过,是不是?”
“是。”
“你找水,我守家。”
“嗯。”
“你叉鱼,我处理。”
“嗯。”
“你修棚,我补衣。”
“好。”
段明霜笑了一下。
“若哪天你想多干一点呢?”
“随你。”
“若我也想多干一点呢?”
“也随你。”
“那若我干得不好?”
“我教你。”
段明霜侧过脸看她。
“你不骂?”
“我不骂人。”
“也不摆冷脸?”
苏清砚想了想。
“我尽量。”
段明霜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样好说话?”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海面。
过了片刻,段明霜忽然说。
“你变了。”
“哪里?”
“说不上来。”
她认真想了想。
“以前的你,像块冰。”
“现在呢?”
“还是冰。”
苏清砚挑眉。
“只是。”
段明霜拖长声音。
“有一点化了。”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是吗?”
“是。”
“哪里?”
段明霜顿时卡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苏清砚会认真问。
于是她支支吾吾半天。
“就是……没以前那么冷了。”
“你以前也没这么吵。”
段明霜睁大眼。
“你嫌我吵?”
“没有。”
“明明有。”
“只是说事实。”
段明霜气鼓鼓地看着她。
“那你呢?”
“我怎么?”
“你话少。”
“嗯。”
“少得很。”
“嗯。”
“我以前最讨厌别人不搭理我。”
苏清砚看她。
“现在呢?”
段明霜抿了抿唇。
“现在……”
她低头揪了一下裙摆。
“现在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清砚的神色微微一顿。
“你知道?”
“比如现在。”
“现在我在想什么?”
段明霜看着她。
夕阳正好落进苏清砚的眼底。
那双眼睛一向清冷,此刻却被暮色染出一点温柔的暖意。
段明霜忽然不敢看太久。
她别开脸。
“你在想今天的潮水。”
“不是。”
段明霜怔住。
“那你在想什么?”
苏清砚没有回答。
只是片刻后,道:
“在想明天。”
“明天有什么?”
“早上退潮。”
“嗯。”
“可以去南边。”
“捡东西?”
“嗯。”
“还有呢?”
苏清砚顿了顿。
“抓鱼。”
“还有呢?”
“回来吃饭。”
段明霜笑了。
“你这个人,想来想去,怎么都是活命。”
苏清砚看她。
“活着才有以后。”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阵风,缓缓吹进段明霜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
“那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
苏清砚看向她。
“什么?”
“活着。”
段明霜笑着说。
“你负责把鱼抓回来,我负责把它做好。你负责找水,我负责把水存好。”
“反正。”
她停了一下。
“总有一个人把另一件事做好。”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夕阳沉下海面。
最后一点金光从两人身后退去。
海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段明霜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
“对了。”
“嗯?”
“你以后也要教我叉鱼。”
“好。”
“我还想学怎么认风。”
“可以。”
“还有怎么辨云。”
“可以。”
“还想学你那个看潮的方法。”
“好。”
段明霜笑起来。
“那你可不能嫌我烦。”
苏清砚望着她。
“不会。”
两个字。
让段明霜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海水在礁石脚下缓缓退去。
夕阳散尽之后,天地间只剩一片柔和的蓝。
两个人仍坐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
那份沉默,不是再是最初相遇时的冷淡与疏离。
像夜色还未彻底降下时,海面上最后一层温柔的光。
看不见。
却一直在那里。
从这一天起,她们终于真正学会了如何在这座无人知晓的岛上一起生活。
一个负责看海。
一个负责守火。
一个懂潮汐。
一个懂针线。
一个把外面的世界带回来。
一个把两人的小小天地守好。
她们不再是需要被谁救回去的人。
至少此刻不是。
她们只是两个活着的人。
有自己的火。
自己的水。
自己的鱼。
自己的小小住所。
以及。
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