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悦汐(2/2)
有了第一条鱼之后,段明霜便有些停不下来。
她又要试。
“这一条呢?”
“太深。”
“这一条?”
“看不清。”
“那边呢?”
“那是水草。”
“……”
一上午过去,她才真正抓到叁条。
其中一条还是刺中了鱼尾。
那条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段明霜差点被拖得摔进水洼。
苏清砚一把扶住她。
“站稳。”
“它好大力气。”
“所以别站在边上。”
“我知道了。”
段明霜喘着气,脸颊被晨光晒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鱼。
“它差点把我拖下去。”
“嗯。”
“你刚才是不是要笑?”
“没有。”
“你就是想笑。”
“没有。”
段明霜盯着她。
忽然用手上的水朝她泼了一下。
“现在呢?”
苏清砚脸侧多了一点水珠。
她没动。
段明霜自己反倒愣住了。
“……”
她突然有些心虚。
“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清砚抬手。
用指腹擦掉脸侧那滴水。
“我知道。”
段明霜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
苏清砚从水洼里舀起一捧水。
“你干什么?”
“没什么。”
“苏清砚!”
“还你。”
一捧凉水迎面而来。
段明霜啊地叫了一声。
整张脸都被水打湿了。
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
她愣了两息。
然后气得笑了。
“好啊,你学坏了!”
她扑过去要抓她。
苏清砚往后一退。
左腿刚好踩到湿滑的礁石。
身形微微一晃。
段明霜脸色顿时变了。
“苏清砚!”
她连忙伸手扶住她。
“你的腿!”
“没事。”
“你不是答应我,不许再说没事?”
苏清砚。
“……”
段明霜瞪她。
“说。”
苏清砚沉默片刻。
“没有很疼。”
“这还差不多。”
段明霜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腿。
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可今日走了这么多礁石,裤管边缘还是沾了水。
“我们歇一会儿。”
“好。”
苏清砚竟真的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
海风吹过来。
湿掉的衣角慢慢被吹干。
段明霜把那叁条鱼放在一旁,看着海面出神。
“苏清砚。”
“嗯?”
“你还记得第一天我叫你去拿水吗?”
“记得。”
“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苏清砚想了想。
“有一点。”
段明霜立刻瞪她。
“你还真说。”
“那时你站在船舷边。”
“所以呢?”
“很危险。”
“那你就是觉得我麻烦。”
苏清砚没有否认。
“可是现在呢?”
段明霜问。
苏清砚看向她。
“现在不麻烦。”
段明霜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可听见这句话,心口竟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真的?”
“嗯。”
“为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很多。”
“……”
段明霜原本有些期待。
听见这个回答,忍不住抬手拍她一下。
“你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苏清砚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段明霜一下被问住。
她低头捏了捏裙角。
“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说我长大了。”
苏清砚看了她很久。
“你长大了。”
段明霜的手指停住。
“真的吗?”
“嗯。”
“哪里长大了?”
“会捕鱼了。”
“……”
段明霜气得差点把那条鱼扔进海里。
“苏清砚!”
苏清砚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段明霜看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反而也笑起来。
回营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太阳升得高了。
段明霜抱着叁条鱼,走得兴高采烈。
“今天第一条鱼是我抓的。”
“嗯。”
“第二条也是。”
“嗯。”
“第叁条虽然刺在尾巴上,但也是我抓的。”
“嗯。”
“所以今天的鱼,你不许一个人烤。”
“为什么?”
“我要自己来。”
苏清砚侧头看她。
“会烧焦。”
“不会。”
“你连鱼鳞都还没刮好。”
段明霜顿时停住。
“……”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确实。
鱼鳞还粘着不少。
“那你教我。”
“好。”
回到营地后。
苏清砚没有接过鱼。
而是搬来一只陶碗,在段明霜身边坐下。
“第一步。”
她把短刀递过去。
“刮鳞。”
段明霜接过。
刀尖落在鱼身上。
“要从尾巴往头。”
“为什么?”
“逆着鱼鳞。”
“哦。”
她认真地刮起来。
鱼鳞一片片飞出来。
有几片落在她鼻尖上。
苏清砚看见了。
“别动。”
“怎么了?”
苏清砚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取下一片细小的鱼鳞。
段明霜顿时安静下来。
那只手离开得很快。
快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好了。”
苏清砚将鱼鳞放到一边。
“继续。”
段明霜低头。
心思却已经不太在鱼上了。
她默默告诉自己。
只是拿掉一片鱼鳞而已。
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那指尖留下的触感,却偏偏像一粒小小的火星。
一点。
一点。
落在她心里。
午后,鱼终于烤好了。
叁条鱼。
其中两条是苏清砚处理的。
还有一条,是段明霜自己从头到尾做完的。
虽然卖相算不上好。
鱼皮有一处焦得厉害,尾巴还少了一小块肉。
可段明霜十分满意。
她把那条鱼摆到苏清砚面前。
“这个给你。”
苏清砚看她。
“为什么?”
“第一条我自己抓的。”
段明霜认真道。
“你吃。”
苏清砚没有推回去。
她拿起来,慢慢撕下一块鱼肉。
“嗯。”
“好吃吗?”
“好吃。”
段明霜笑了。
“真的?”
“真的。”
她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
咬了一口。
鱼肉鲜嫩。
盐味恰到好处。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比此刻更好的饭了。
没有金陵的雕花食案、银箸玉碟的精心摆盘。
海风、椰林、火堆,还有一条由自己亲手抓来的鱼。
“苏清砚。”
“嗯。”
段明霜笑起来。
“总有一天,我也能自己去海边,不用你跟着。”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她顿了顿。
“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一个人回来。”
段明霜怔住。
她忽然明白。
苏清砚所谓的教她捕鱼,不只是教她怎么抓一条鱼。
是在一点一点教她,如何在这片陌生的海上活下来。
怎么认潮。
怎么辨鱼。
怎么站稳。
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这些东西看起来琐碎。
可每一样,都可能在某一天救她的命。
她慢慢点头。
“知道了。”
这一次,没有撒娇。
也没有顶嘴。
只是认真地说。
“我会学。”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海风从椰林间穿过。
将两人的发丝轻轻吹乱。
段明霜低头吃鱼。
吃了两口,又抬起脸。
“苏清砚。”
“嗯?”
“等我们回去以后……”
“嗯。”
“我想再跟你去一次海上。”
苏清砚的动作停了一瞬。
“为什么?”
段明霜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觉得,海其实很好看。”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才轻声说:
“好。”
“下次不会让你掉海里。”
段明霜笑起来。
“你敢。”
两人的笑声混进海风里。
远处,潮水正在缓慢上涨。
一波。
又一波。
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们的捕鱼课,也只是刚刚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段明霜还要学会辨认潮汐,学会寻找鱼群,学会在礁石间行走,学会看云、听风、辨雨。
也会一点一点地学会。
如何与苏清砚并肩站在这片辽阔的海边。
不再只是被她护在身后。
是与她一起,望着同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