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发烧(2/2)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后半夜,段明霜又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
棚顶的椰叶、火光、苏清砚的脸,全都像隔着一层水。
“苏清砚……”
她哑着声音叫。
“我在。”
苏清砚立刻靠过来。
“怎么了?”
“我热……”
苏清砚伸手去摸她。
额头仍很烫。
段明霜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别走。”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段明霜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可过了片刻,她忽然又皱起眉。
“我想喝水。”
“好。”
苏清砚扶她坐起来。
段明霜喝了几口,又忽然把脸皱成一团。
“水好难喝。”
“没有别的。”
“我想喝酸梅汤。”
“没有。”
“冰的。”
“没有。”
“凉茶也行……”
苏清砚看着她。
“也没有。”
段明霜委屈地抿起嘴。
“你真讨厌。”
“嗯。”
“你还嗯。”
“你以前也这么说。”
段明霜怔了一下。
“我以前……”
她想了片刻。
忽然笑了。
“我以前在船上就骂过你。”
“嗯。”
“那时候我还觉得你很讨厌。”
“知道。”
“现在……”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
“现在还是讨厌。”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闭上眼。
半晌。
她又小声道。
“不过……不能没有你。”
苏清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段明霜已经睡着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剩下呼吸声轻轻落在黑夜里。
苏清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段明霜出了一身汗。
那汗来得突然。
先是额头。
然后是鬓角。
很快便浸湿了颈边的衣领。
苏清砚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度似乎终于降了一些。
虽然依旧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烫手。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从肺腑深处缓缓吐出来。
她一夜没有真正安心过。
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放松。
段明霜还睡着。
脸上的潮红渐渐淡下来。
苏清砚替她换了一块干爽的布,又把被汗浸湿的衣领整理好。
然后才靠着棚柱,慢慢闭上眼睛。
只这一闭。
竟也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段明霜再次醒来。
她第一感觉,是浑身湿漉漉的。
第二感觉,是头没那么疼了。
第叁感觉……
有人趴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
苏清砚靠着棚柱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垂着,一缕长发落在颊边。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段明霜怔怔地看了她好久。
她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
苏清砚还是立刻醒了。
“醒了?”
嗓音沙哑得厉害。
段明霜点点头。
“嗯。”
苏清砚伸手摸她额头。
不烫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退了。”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问。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人。”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看着她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你一夜都在照顾我?”
“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段明霜声音有些委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苏清砚看着她。
“你病了。”
“所以你就不睡?”
“嗯。”
“为什么?”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烧得更厉害。”
段明霜咬住唇。
“那要是我一直不退呢?”
苏清砚看着她。
“就一直守。”
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段明霜心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
她才低下头。
“苏清砚。”
“嗯。”
“谢谢。”
苏清砚揉了揉眉心。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
段明霜抬起脸。
病后的她没有平日那样明艳,反而显出一种娇弱的柔美。
眼睛因为昨夜发热而湿润,眼尾微红,鬓边的发丝被汗打湿,软软地贴着脸颊。
她穿着那件被补过的旧里衣,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被热气染红的细白颈子。
“我是真的谢谢你。”
她认真道。
苏清砚望着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抿了抿唇。
“我醒了好几次,都看见你在。”
“嗯。”
“我就觉得……”
她声音越来越小。
“只要你在,我就不会怕。”
苏清砚的手指停住了。
风从棚外吹进来。
将段明霜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起。
两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许久。
苏清砚才轻声道。
“那以后不要怕。”
段明霜鼻子微微一酸。
“可你又不能一直陪着我。”
“能。”
她说得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段明霜也怔住了。
苏清砚垂下眼。
“至少在这座岛上。”
这句话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方才那一点太过直白的情绪。
段明霜却没有追问。
她慢慢笑了。
“好。”
她伸出手。
轻轻抓住苏清砚的袖口。
和昨夜一样。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苏清砚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抽开。
两人的手与衣袖,就这样安静地挨在一起。
棚外,海风吹过椰林。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鱼干还挂在破渔网上。
火堆里还有昨夜留下的余烬。
陶罐里有半罐清水。
礁石滩上还有她们昨日没有捡完的鱼。
日子仍旧清苦。
海仍旧辽阔。
救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
可至少这一刻,她们都知道。
病会过去。
天会亮。
而她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