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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井边规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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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谁家的水。”

井下静了。

他继续:“天雨,地藏泉,人借井口取用。水不姓陆,也不姓沈,不姓归水街任何一家。”

账房先生脸色阴沉。

井下女人轻轻笑了。

“那你凭什么打?”

陆沉低头,看向木桶内被刮开的字。

第一桶不是水,是名。

他忽然明白了。

这条街不是要水。

它要一个能分配水的人。百年前旱灾里,水代表活命,谁掌握井,谁就掌握名字、族谱、婚嫁和祭祀。归水井最初的污名,很可能就是从“谁有资格打第一桶水”开始的。

陆沉把井绳在左腕上缠了一圈。

“凭桶是坏的。”

这句话出口,街上所有念叨声都停了。

韩麒皱眉。

许照微眼睛却亮了一下。

陆沉把木桶一点点拉上来。

井下阻力极大,仿佛有无数只手拽着桶底。他左腕绷带渗出血,青黑指印重新浮现,但他没有松。

“桶底换过,桶补过,内侧抓痕被桐油盖住。它打过水,也装过人。”

人群开始后退。

账房先生厉声道:“胡!”

陆沉盯着井口。

“它装过被选中下井的人。所谓打水,是先把人放下去,等井里有回声,再告诉街上人,神收了供,井会出水。”

木桶破水而出。

桶里没有水。

里面坐着一个的纸人。

纸人用泛黄纸张糊成,身上穿红衣,脸上没有五官。它怀里抱着一枚木牌,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水娘。

不是归水。

是水娘。

许照微低声:“这是最早的称呼。”

账房先生的脸扭曲起来。

“第一桶空回。”

“不空。”

陆沉伸手,从木桶底部捻起一点湿痕。

那不是水,是泪。

“桶里有名。”

黑马灯青火一跳。

木牌上的“水娘”二字亮了一瞬。

井边那些端碗的人齐齐低头,看向自己的碗。

每只空碗里,都多了一滴水。

只有一滴。

但这一滴水下后,干裂的街道缝隙里隐约冒出一点潮气。

第一桶,过了。

账房先生翻账册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看向陆沉的眼神,不再像看误入者,而像看一个正在篡改账目的人。

“第二桶,许照微。”

许照微走到自己的木桶前。

陆沉拦住她。

“先看桶。”

她点头,蹲下检查。

她不懂修复,但懂档案。她没有学陆沉摸木纹,而是看黄纸、看墨迹、看桶底编号。很快,她从桶底外侧发现一行朱笔字。

“水归族长,不归外姓。”

许照微抬头。

“归水井的水权被宗族控制过。”

陆沉还没话,街角突然传来婴儿哭声。

那哭声很弱,像从干裂的墙缝里挤出来。

端碗的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红嫁衣的年轻女人从街尽头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空碗。

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可她每走一步,街上所有人的碗里,那唯一一滴水都会轻轻颤动。

账房先生露出惊恐之色。

林抱朴喃喃道:“这不该现在出来。”

红衣女人停在井边,缓缓抬头。

她的脸很年轻,也很疲惫。

陆沉认得她。

沈青娘。

她没有看别人,只看着许照微。

“姑娘。”

“你要替谁打第二桶水?”

许照微含着铜钱,不能话。

她看向陆沉。

陆沉却摇头。

这桶是她的。

别人不能替她答。

红衣女人向她伸出手。

“若替活人打,死人无水。”

“若替死人打,活人无路。”

“你替谁?”

许照微握紧木桶提梁。

她慢慢吐出铜钱,放在掌心。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嘴。

许照微:

“我替记录打。”

红衣女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许照微一字一句道:“活人喝过的,死人守过的,被抢走的,被改名的,都该记下来。水给谁,我不判。我只让账别缺页。”

黑马灯青火再次跳动。

红衣女人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要记清楚。”

她转身,红衣在干街上拖过,像一道旧伤。

“他们不是献我。”

“是卖我。”

话音下,街尽头响起锣鼓。

一支送亲队伍,从黄昏里慢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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