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矿澡堂(1/2)
井口交接铃那句话落下以后,灯房里没有人立刻动。
旧手册、借用单、归架样片和灯芯簿摊在煤灰里。刘顺德望着井口:“停铃后那一次记在澡堂。下井牌出篮,出井牌回篮;井口铃管班次,澡堂铃管人有没有拿回自己的东西。”
蒋成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差。
“桥北旧澡堂已经封控,警方刚取过证,里面没有新增人员。”
他话音刚落,外面响了一声。
不是井口广场上的音响,也不是手机提示。
那声音贴着墙根传来,闷、沉,像一只旧铁锤敲在空管上。
当。
刘顺德的手指一下扣住工作台边。
白瓷抬头。
“不是叫人进去。”
陆沉看向她。
白瓷抱紧账册,眼睛盯着门外黑下去的一条路。
“是在点名。”
第二声响起。
当。
许照微手里的离线平板同时亮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刚才封存的407页面没有重新打开,屏幕却多出一条本地缓存提示。
澡堂临时交接记录待补。
篮号。
韩麒立刻说:“所有人离开澡堂警戒线。”
耳机里传来外勤民警急促的声音。
“韩队,澡堂门口有两个技术员还在搬设备。还有一名园区保安,说进去关总闸。”
韩麒脸色一变。
“叫他们出来。”
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喘息声。
“他们听不见,门自己合上了。”
第三声。
当。
灯房里的417证物袋轻轻亮起,光不指手册,也不指照片,只贴着地面,一路照向旧澡堂。
陆沉拎起黑马灯。
“走。”
韩麒一把抓起对讲机。
“门外留人,内场只进取证组和救援组。任何人不得碰吊篮、不得放篮落地、不得替任何篮号登记。”
刘顺德也跟了上来。
韩麒拦他。
“您留在灯房。”
老人摇头。
“那套绞盘,年轻人不会听链声。”
吴女士坐在旧澡堂门口的折叠椅上,手里仍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她看见他们过来,立刻站起。
“又响了?”
没人需要回答。
旧澡堂门缝往外吐着带肥皂、旧汗、煤油和铁锈味的水汽。封条未破,却被浸得卷边,露出底下“职工浴室·男池”的旧蓝字。许照微记录:“内部状态变化。”
蒋成站在后面,嘴唇发干。
“里面的热水系统早拆了。”
陆沉说:“所以不是热水。”
他提着灯贴近门缝。
火心向里一偏。
门锁自己响了一下。
不是打开。
是旧门栓从里面被挂上。
耳机里那个保安的声音忽然清楚起来。
“蒋总?蒋总你听得到吗?这里怎么有人洗澡?”
蒋成冲到门边。
“老赵,别动里面东西,站原地。”
“我没动。”
保安的声音发颤。
“我就是进来拉闸,刚才灯一亮,篮子全下来了。”
韩麒看向刘顺德。
刘顺德脸色煞白。
“全下来了?”
“不是全落地。”保安咽了口唾沫,“吊着,吊到人头顶这么高。上面都是衣服。”
许照微低声说:“旧澡堂夜域形成。”
陆沉看着湿白的门缝。
“门不开?”
白瓷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开门要拿牌。”
韩麒问:“拿谁的牌?”
白瓷没有答。
门缝滑出一块新刻的“000·临时参观”铁牌。蒋成承认这是研学体验牌,刘顺德却说:“旧规里没有000。”
门内保安忽然叫了一声。
“我篮子上有号了!”
韩麒问:“什么号?”
“000。”保安喘得更厉害,“上面写我已下井。”
许照微的平板随即刷新:澡堂临时交接,篮号000,状态已下井,来源临时参观牌。
韩麒骂了一声。
“这是什么鬼流程?”
陆沉看向蒋成。
“你们把游客牌接进了澡堂交互?”
蒋成声音发虚。
“只是模拟体验。游客领一个临时牌,听讲解时系统显示‘模拟下井’,结束后自动归还。不会进正式档。”
许照微把平板举给他看。
“现在进了。”
门内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韩队,我们这边也有篮子。我的包不见了,篮里多了一套旧工装。”
另一个技术员说:“我的手机没信号,墙上有字。”
韩麒压住火气。
“读。”
那边停了几秒。
“洗净煤灰,牌回原篮。”
刘顺德闭了闭眼。
“不能洗。”
蒋成急了。
“为什么?”
“澡堂规矩,洗完换衣,牌回篮,人就要出井。”刘顺德看着门缝里的000铁片,“可他们不是下井的人。牌一回,系统会补一条出井;下井和出井都有了,人就被它写完整。”
韩麒立刻对耳机说:“里面的人不要洗手,不要换衣,不要碰篮,不要把任何牌放回任何篮子。”
保安的声音几乎带哭。
“可是水在开。”
澡堂里传来水管震动声。
起初是一根。
很快变成一排。
哗啦。
像很多旧喷头同时打开。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封控条彻底湿透,白底红字糊成一片。
白瓷忽然伸手按住自己手腕。
“它要把他们洗成一样的。”
陆沉问:“一样的什么?”
白瓷抬眼。
“一样的待归。”
记录屏又把两名技术员的工牌映射为A-13、A-14,状态同为已下井。
韩麒转头。
“断平台链路。”
技术员在门外设备箱前操作,几秒后抬头。
“外网断了,本地缓存还在跑。”
陆沉把灯放到门槛前。
火光贴着湿瓷砖,门后水声一下低了半截。
“不是只靠平台。”
他看着那块000牌。
“平台给了它口子,旧规在补空。”
刘顺德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门。
“澡堂怕空篮。”
韩麒问:“怎么开?”
刘顺德从门侧铁环旁抠开裂瓷砖,取出备用红木牌:临检。背面写着“不销牌,不落篮”。这是澡堂事故开门的旧规。
陆沉看了一眼。
“用它。”
韩麒问:“代挂算不算替他们?”
这句话问得很硬。
刘顺德张了张嘴,没马上答。
陆沉把灯往后挪了一寸。
“我们不替人归位,只把现场状态改成临检。”
许照微说:“也就是说,不写出井,不写归篮,只写事故排险?”
刘顺德点头。
“旧规认这个。临检时,篮子悬着,人不能进班,也不能销牌。”
韩麒让三人只报姓名和动作:赵为民未碰篮,周铭守着设备箱,郑和远鞋湿但未洗手。许照微逐项记为临检状态。
陆沉看向吴女士。
吴女士一直站在警戒线外,没有靠近门。她的脸很白,眼睛却没有躲。
“吴女士,等会门开,你只看,不认任何篮。”
吴女士点头。
“我不认。”
她停了一下。
“我爸的也不认?”
陆沉说:“不在这时候认。”
吴女士握紧纸杯。
“好。”
刘顺德把临检牌挂上铁环。
门内水声忽然停了一瞬。
接着,第四声铃响。
当。
门栓松开。
澡堂门没有完全打开,只裂出一条能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缝。缝里白得吓人,像所有旧瓷砖都被水汽擦亮了。
韩麒先让救援员探入热成像。
屏幕上三个人影都在。
可他们头顶还有很多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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