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往事并不如烟(2/2)
苏秉承不是不爱说话,他是刻意不跟我说话。”
高育良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烟缓缓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忘了弹。
“在公社小学是这样,到了县城中学还是这样。”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苦涩
“两个村子挨得最近,两个人是这两个村子里唯二在县城上中学的。
按常理说,应该最亲近。
离家那么远,几十里山路,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能在县城碰上一个本乡本土的同龄人,那是多难得的事?
可我们之间横着的那道沉默,比冬天的河面还宽。”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祁同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我没有得罪过他。两家大人也没有过节。
我打听过,苏有福和我爹,在生产队的时候还搭过伙干活,算不上有交情,但绝没有仇。
我想过很多可能性:是不是他觉得我太穷?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是不是他就是看不上我这个人?
最后,我只能把这归结为
也许人家就是单纯的不想搭理我。
后来,我也断了结交的念头。心照不宣,各自走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觉得……他是在刻意避开你?”
“也许吧。”祁同伟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就是从来不靠近。可他真的很聪明,聪明得过分。
我们那破学校,一届参加高考的也就几十号人,
拼死拼活能考上个专科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就他苏秉承一个,十五岁,十五岁啊高书记,考上了珞珈山大学。
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说苏家那小子,是文曲星下凡。”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当然,我也考上了汉东大学。我不比他差到哪里去。
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报省外的大学?
以他的成绩,汉东大学随便哪个系都是手拿把攥。
可他就是不报,报了珞珈山大学,远远地离开了汉东。
我当时还想,也许人家志向高远,看不上省内的学校。
后来他大学毕业就留在了江北省工作,分配到了江北省委政研室。
那时候我也刚毕业,被梁璐搞得焦头烂额,
在岩台山区的司法所里浑浑噩噩地熬日子,哪有心思去管别人?
等我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时候我才听说,他把爹娘都接走了,枫树湾的老房子空了好些年,
后来塌了,连个完整的宅基都没留下。
一家人再也没回来过,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存在过一样。”
祁同伟说到这里,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等我再次听说他的名字,是在一次岩台老乡聚会上。
有人提起,说咱们岩台出了个人物
苏秉承,在江北当市委书记了。
那时候我已经是省公安厅副厅长。
我端着酒杯,听见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苏秉承在外面飞黄腾达,
当省会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现在回汉东来,一回来就是常务副省长!”
高育良静静地看着祁同伟。他忽然明白,
祁同伟的失态不仅仅是因为一个老同学的归来。
更因为那个人比他走得更远、更高
而他祁同伟,这个曾经考上汉东大学、曾是全村骄傲的少年,
如今的省公安厅厅长,在那个他曾经想要结交却屡被拒绝的同窗面前,
却要低头行礼,恭敬地称一声“苏省长”。
祁同伟这些年来付出了多少?他在梁璐的那段婚姻里咽下了多少屈辱?
他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从司法所到县公安局,
从县局到市局,从市局到省厅,哪一步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牺牲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才堪堪爬到厅长的位置。
而苏秉承呢?一路顺风顺水,从政研室起步,
下派就是县委副书记,然后是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
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像是命运专门为他铺好了路。
这种落差,对一个把尊严和骄傲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尤其是对祁同伟这样从一个穷小子千辛万苦爬上来的人
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刺激。
“好了同伟,”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几分师长般的镇定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来汉东任职,往后就是同事。
过去你们同校不同班,没说过话,这也未必是坏事。没有旧交,就没有旧债。”
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点了点头。
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却远没有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