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史官只记所见(2/2)
“一份呈长秋宫,一份封入史馆。”
“若皇后看过仍命我受杖呢?”
“如实记下。”
“若我死了呢?”
“也如实记下。”
苏令仪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很:“谢大人这支笔真公正。活人喊冤时不开口,等人死了,倒肯替她多留几个字。”
长秋宫女官皱眉:“苏令仪,不得无礼。”
谢明澈抬手止住她。
“你得不全错。”他道。
苏令仪微怔。
“起居郎不能代有司断案,也不能以笔逼迫皇后改令。可验状既为此案所作,便不该只等后世开柜。”谢明澈将呈长秋宫的那份另外封好,“我会请皇后准将查验结果送宫正司合议。至于结果如何,我不能许你。”
“那你能许什么?”
“你昨夜过的话,不会只剩旁人传出去的半句。”
他的语气依旧平直,听着不像宽慰。苏令仪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出言讥刺。
谢明澈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翻开随身册,找到昨日经筵那一页:“还有一事,要请苏女史辨认。”
他念出一段话。
“救荒之粮,宁缓三日于官道,不可快一时而入私门。粮在官仓,有簿可核;粮入私廒,百姓吃下去的是米是糠,朝廷只看账面,无从得知。”
苏令仪猛地抬头。
“谁的?”
“昨日陛下问肃王为何反对私廒代运,肃王以此作答。”
“不可能。”
“起居副录在此,时辰、问答皆可核。”
“我不是他没。”苏令仪的声音紧了,“这段话不在呈上的六策里。”
谢明澈问:“出自何处?”
苏令仪没有回答。
她的手离开碗沿,缩进袖中。那一瞬的神情不像发现文章被偷,更像有人当众打开了她藏得极深的一只匣子。
念一看在眼里:“是你写的旧稿?”
过了好一会儿,苏令仪才点头。
“六策第七次修订时,我曾写过这一段。后来顾虑言辞太直,清稿时删了。”
“谁看过?”谢明澈问。
“只有我。”
谢明澈没有催。
苏令仪闭了闭眼,改口道:“还有肃王殿下。”
“你亲手交给他?”
“是。”
“何时何地?”
“这同第七页无关。”
“或许有关。王府长史为何知道该添哪一条,肃王又为何在御前引用你删去的旧文,都要查。”
苏令仪望着他手里的笔,眼底重新生出戒备:“我若答了,你也要一字不漏地记下?”
“要。”
“包括我私下向皇子递稿?”
“包括。”
私交皇子、暗递策文,哪一项都能再添一层罪。谢明澈明知如此,仍不肯哄她这句话可以略去。
苏令仪咬住唇角,半晌未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鼓。不是开宫门的晨钟,而是皇子入内朝觐时的引声。廊下脚步纷纷停住,紧接着,有内侍一路奔到慎思阁外。
“肃王殿下已至文德殿。”
那内侍喘了口气,声音里掩不住惊讶。
“殿下跪请面圣,《平粜六策》一案,罪在他管束不周,愿亲自领责。”
苏令仪一直绷紧的肩,终于轻轻松了一下。
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