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宫墙里的粮价(2/2)
初五以后,城东三坊先涨。
初八起,南市六家大粮铺闭门惜售;两日后,西城也开始限买。雪是初九夜里才下的,所谓大雪阻路,解释不了更早的涨价。
到了腊月二十以后,尚肯开门的粮铺已把粟米涨到一百一十钱上下,白粳更贵。有两封家书没有写价钱,只铺里不收散钱,要拿整吊钱去排号。官府告示上的“每斗七十五钱”,在宫墙外早已买不到粮。
“广济廒调粮勘合是初八。”念一。
“但初五便有人收粮。”苏令仪指着城东最早出现的三颗赤豆,“他们不是换出新粟以后才起意。至少初五,便有人知道粮价会涨。”
“知道要下雪?”
“一场雪不值得几家粮铺同时封仓。京城常平仓足够吃到开春,商户也知道。”
苏令仪把家书一封封重看,忽然抽出来自怀远坊的那张。写信人,陈粟限购那晚,有商号伙计往城东拉空车,车上苫布却压得很严。邻人笑他们空车怕雪,伙计答了一句:“南边的水比雪值钱。”
这句话此前谁也没留意。
“南边有水患?”念一问。
“朝廷尚未见灾报。”
“没有灾报,不等于没有下雨。”
念一想起尚服局有个姓姚的奉仪,母亲是泗州人,前几日刚收到老家转来的信。她命人去问。姚奉仪很快抱着一只木匣赶来,从最底下找出一封半月前寄出的家书。
信上没有米价,只写家中琐事。屋顶漏了,请人补瓦;弟染了风寒;舅家的牛掉进泥沟,三个人才拉出来。最末才提到一句:
【雨已十七日,泗水漫过旧渡石阶,县里仍河堤无碍。】
款是十一月二十六。
从泗州到京城,民信走了十多日。递到宫中时,已是腊月十二。可地方驿报比民信快得多,若十一月末便有人将水情送出,腊月初三前后就该抵京。
朝廷为何直到今日仍“南方无灾报”?
苏令仪起身走到存放旧牍的架前。她被降为杂录后不能接触新奏报,却可以补抄过期驿程。上月兵部刚改过南路驿马轮值,从泗州到京师,晴日六日,雨天最慢九日。
她把日子写在纸上。
泗州连雨十七日,是十一月二十六。
最迟腊月初五,水情便该进京。
正是城东商户开始收粮那一天。
念一看着坊图上的豆子:“有人先收到了水情,没有送上去?”
“或是送上去了,又被压住。”
苏令仪从袖中取出炭笔,在广济廒、东仓与城东几家闭门粮铺之间连了几道线。
换出的三千石新粟没有凭空消失。它们沿后门运进商号粮栈,只等南边水患公开,京中粮价再涨一层,便可换得数倍银钱。
“三千石只是第一批。”她。
“还嫌少?”
“若只是贪这三千石,他们不必费力伪造第七页,更不必提前改掉整条转运章程。”苏令仪指向《平粜六策》中调粮的总数,“朝廷原定开春前分三次出粮,共三万石。第一批走得顺,后面便都能进私廒。”
第一次掺粮若无人察觉,三千只封袋、三套足数的簿册便成了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往后南方一旦报灾,朝廷还会从京仓调出更多赈粮。那些粮越是救命,在粮商手里便越值钱。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长秋宫女官冒雪而来,手中捧着刚拆封的红边急牍。
“泗州八百里急报。”她喘着气道,“金水河暴涨,下游两县告急。”
念一看向急牍封面:“哪日发出的?”
女官翻到款,脸色慢慢变了。
“腊月初三。”
一封十余日前就该抵京的水情,直到粮价涨起、三千石新粟被换出以后,才终于送进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