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沉星渊里没有观众(2/2)
闻照雪:“不是泉少。”
裴青岚还抱着她的腰:“什么?”
“是这把剑只会走一条路。”
“剑都是一条。”
“断过一次,不是。”
先前,照雪剑碎片进十二根黑柱。春脉正是从那些不均匀的碎片里生出来。后来他们又想把剩下半把剑压回一个完整的中枢,让每条路按同样的数、同样的时辰接入。
山下没有一条答复是一样的。
“放开。”闻照雪。
裴青岚没有放:“你要做什么?”
“折剑。”
“折了以后用什么承?”
“我。”
“那就是活封。”
“不是站祭位。”
“差在哪里?”
“祭位不能撤,不能改,也不会问哪口井拔了针。我能。”
“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剑骨会全碎。”
“知道。”
“经脉可能断。”
“知道。”
“也可能死。”
“知道。”
裴青岚手臂仍收得很紧。
闻照雪抬起左手。
那是他们方才约好的停阵信号。
裴青岚一愣。
“旧方案停。”她,“我要换。”
不是让他停下她的命,是停下已经知情同意过、如今条件又变了的那一个方案。
裴青岚慢慢松手。
“你若昏过去?”
“脉息断续三次,切断我与最重的一路。先保人,不先保阵。”
“哪一路最重?”
“到时你看。”
“又不知道。”
“嗯。”
他把她放开了。
闻照雪拔起断剑。
中央祭位的吸力骤然扑空,黑水从浅槽冲起一人高。顾白檀横剑替她挡了一下,停潮剑上的裂纹终于贯穿剑脊。
“师父!”
“把九张答复纸揭下来。”
“已经入阵,揭了会断。”
“所以揭。”
顾白檀没听懂,还是照做。
她先揭桑村。纸上三十七户名字遇水散开,墨迹一团团浮在符光里。念一把咬着的杏花渡红纸递过去,红纸已经烂了半边,周母的炭字反倒没掉。
“这处关了。”念一。
“放旁边。”闻照雪道。
“不接?”
“不接。”
“那更少。”
“他们时辰到了。”
顾白檀揭完九张。每揭一张,黑柱便暗一次,渊水涨一次。晏停云想开口,被闻照雪先打断:“师兄,主脉只给你方才答应的数。多的收回。”
“收回,渊心会开。”
“我知道。”
“寒英峰已经撤了。”
“我知道。”
晏停云看了她片刻,真的收了四分。
黑水漫到腰间。
闻照雪把最后半截本命剑放在中央黑石边沿。她没有七火炉,也没有器堂铸锤,只能用顾白檀递来的阵锤。
第一锤下,剑没断。
她右腕震得裂开,阵锤脱手,掉进水里。
顾白檀捡起来:“我来。”
“你断不了我的剑。”
“那怎么办?”
闻照雪换左手。
第二锤砸在旧裂纹上。剑脊崩出一片,飞进第三根黑柱。那根柱立刻亮了,亮度只有一点,却没有把旁边的水一起扯走。
有用。
第三锤、第四锤。
照雪剑没有按祭仪裂成七段。它断得很难看,长短不一,最的一块只有指甲大。闻照雪每砸下一块,便让顾白檀送进一根黑柱的浅槽。愿意继续的八处泉各有一块,顾白檀、晏停云与裴青岚的三处各有一块,最后一块留给主峰。
中央祭位一块也没有。
红线疯了一样往中间收。
它缠住最大那片剑身,试图将碎片重新拼回一柄剑。071删掉候选演算以后,它找不到该让谁跪在祭位外,只能不断换影子。裴青岚、晏停云、顾白檀,甚至念一的脸都在黑石上闪过。
没有一张停得住。
“它在拉碎片!”念一喊。
闻照雪将最大的那块也砸了。
红线被夹在裂口中,一分为二。它没有立刻断,两头分别缠向不同黑柱。八处泉眼、三名修士与主峰灵脉同时发力,方向各不相同,谁也不肯变成另一处。
线绷到极细。
啪的一声。
红光熄了。
闻照雪腕上只剩一道很浅的红痕。
没有完整的剑以后,十二根柱不再被逼着一样亮。桑村仍只有三成,白棘坡接近满线;鹤尾庄的修士还没回井边,柱光便一阵暗、一阵明。杏花渡那根彻底黑着。
缺口没有消失。
顾白檀先把自己的四分七推到五分。停潮剑从中间裂开,她的金丹气息也跟着沉下去一截。晏停云以自己的经脉补上主峰撤回后还缺的四分,掌门玉印第二次开裂。裴青岚回到自己的阵位,光着一只蹄踩进阵槽,把七分提到九分。
“你最多七分。”闻照雪道。
“方才的表已经没用了。”
“所以就加?”
“你也在加。”
两个人隔着黑水吵不下去。
闻照雪踏进十二柱之间。
不是中央凹槽。她站在碎剑连出的交叉处,右脚踩白棘,左脚近桑村,双手分别按住西渠与鹤尾。碎掉的剑骨在她身体里同十二块剑片一一相应。
第一股力进来时,她跪了下去。
不是很好看的跪法。左膝先撞地,右脚还卡在祭服下摆里,整个人向前栽。她吐出一口黑血,溅在自己那只长袖上。
裴青岚往前一步。
测脉针在他手里连响三次,不是脉断,是三路同时改数。他硬生生停住,没有再把她抱进那幅画里,只抓住最重的白棘线路,替她截掉半分。
“何婆子会骂。”念一。
“让她骂。”闻照雪道。
她声音很轻,还能话。
念一抱着八张湿答复纸,一张张对黑柱。桑村又有一户传来撤回,她便让顾白檀把那一柱降一点;西渠老人发热,却仍愿意,她不动;鹤尾的羊抓回来了,守井修士回位,光重新亮起。
没有谁宣布第二轮开始,阵只是在不断改。
黑水时退时涨。晏停云来回调灵,顾白檀以双手按柱,裴青岚右腿失去知觉,只能把药箱垫在膝下。箱角又被压坏,他却不许念一抽走:“正好高。”
中央黑石下又响了一次。
这回不是裂,是两块错开的底座慢慢合拢。圆形祭位仍在,却没有人站在里面。黑水试着往那处涌,被十二道不均匀的光分别扯走。
闻照雪指尖已经没有知觉。
她听不清谁在报数,只感觉每一块剑片都在身体里割。白棘坡要得太多,桑村给得太少,顾白檀那一路带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怒气,晏停云的主脉沉重得像整座山。裴青岚那一柱时强时弱,因为他光着的右蹄一直在滑。
这些东西没有变成一把剑。
也没有变得和睦。
它们只是暂时都没有退。
最后一线黑水从底座缝里冒出来,爬到闻照雪手背。她抬不起剑,手里也已经没有剑,只能用掌心压住。
水在她指缝间停了一会儿。
慢慢退了。
十二根黑柱没有同时熄灭。西渠先暗,鹤尾又亮了一次,桑村拖了很久。主峰那根最后停下,柱上晏停云的玉印碎成三块。
沉星渊里安静下来。
没有钟,没有喝彩,也没有满山春花。山上的人还不知道阵闭没闭,山下的人正忙着退烧、抓羊、数婚宴损失。渊底只有几个人的喘气声,还有裴青岚药箱角慢慢裂开的木响。
闻照雪往前倒。
顾白檀和裴青岚同时伸手,一个扶肩,一个抓住她腰间祭带。两个人用力方向不一样,险些又把她拧回水里。
“先放肩。”裴青岚。
“你放腰。”
“她右肩有伤。”
“腰间有针!”
念一爬过去托住闻照雪的头:“都别吵,先抬。”
三个人一起抬,闻照雪却没动。
她睁开眼:“袖子。”
那只长了一寸的右袖被中央黑石压住了。
顾白檀扯了两下,没扯出来。黑石刚闭合,谁也不敢再撬。她从裴青岚药箱里摸出一把剪,沿袖口剪掉半寸,又多撕了一截。
闻照雪被抬起来以后,先看自己一长一短的袖子。
“我过要裁。”她气息很弱。
顾白檀把剪刀扔回药箱:“这不是裁,是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