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兔子(1/2)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在这两三秒里,岁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说是因为他在她身边所以她睡不着?这个说出来她可能会当场社会性死亡。
谢璟睁开了眼睛。
小夜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在那片深黑色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他看着岁诺,岁诺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在黑暗中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眉骨下方那一道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细痕。
“数羊。”他说。
语气不是建议,更接近于命令,但比命令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你别吵我了”的不耐烦,也可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总得说点什么”的无奈。
岁诺眨了眨眼:“数羊有用吗?”
“不知道,”
谢璟闭上了眼睛,声音闷闷的,
“我没数过。”
岁诺沉默了两秒,然后真的开始数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数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她的脑子又飘到了那碗蒸蛋上。
第二十三只羊跳过了栅栏,变成了一颗粉色的虾仁,落在了金黄色的蛋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碗边。
数不下去了。
她在被子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谢璟听到了。
他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身边这个小东西——她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星,眨巴眨巴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嘟着,眉心有一个小小的、化不开的结。
他看着那个结,看了几秒。
谢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眉心的位置,不大,像一滴被风吹歪了的雨,像一个小小的、顽固的问号。
他看着那个问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忘了。
他小时候也睡不着。
不是那种偶尔一次的失眠,是每晚都睡不着。
那几年父母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满世界旅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他被扔在老爷子身边,住在老宅里,偌大的房子,他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老爷子的房间在一楼最西边,中间隔了十几间房和一整段长长的、黑暗的走廊。
他那时候大概四五岁,每天晚上关灯之后,整栋楼就像一座巨大的、空荡荡的坟墓,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他不敢闭眼,怕闭眼之后会出现什么东西,也怕闭眼之后这栋楼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后来有一次,他妈回来了一趟,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妈被他吵醒了,没有骂他,没有叹气,只是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来自母亲的、带着温度的夜晚。
谢璟张开了嘴。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没有看岁诺,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从前有只兔子。”他说。
岁诺愣住了。
她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刻意设计过的,好看得不真实。
他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念一份不重要的文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它睡不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说明书,
“然后在心里数羊。数着数着,它就睡着了。”
岁诺等了大概两三秒,确认没有下文了。
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没说完吧”的试探:
“然后呢?”
谢璟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还想要什么然后”的意味。
他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
“然后就睡着了。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岁诺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耳朵——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耳朵上——耳朵尖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岁诺的嘴角忍不住。
她咬住了下唇,试图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她失败了。
那个弧度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最后她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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