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祖父之眼(2/2)
“可这是张先生的遗疏,朕若搁置不批,会不会——”
“会不会让人觉得你对张居正有变?”
嘉靖截断他,“朕告诉你——不会!遗疏是遗疏,批红是批红。张居正推荐他的人,你收下了。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那是皇帝的权。这两件事,要分开,不要混为一谈。”
万历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一下。
“先看,再等,后动。”
“对!看谁跳出来。”
“谁会跳出来?”
“科道言官。”
嘉靖不假思索,“张居正压了他们十年,现在山倒了,他们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冲。潘晟是张居正的人,言官们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入阁。你不批,就是给他们留出弹劾的时间。你批了,就是把潘晟架在火上烤。”
万历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飞了。
“朕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慢慢,“会去问张先生。”
“现在张先生死了。”
“所以朕不知道该问谁。”
“问朕。”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朕不知道为什么死后会变成这样,但是朕看到你睡梦之中的那些画面——煤山上的歪脖子树,你的孙子吊在上面,风卷着枯叶在他肩头……朕就醒了。朕在西苑躲了二十多年,躲到死。临死还要被徐阶写一道遗诏骂一遍。朕不想再躲了。”
“那些画面……”万历的声音有些涩,“都是真的吗?”
“朕不知道,但朕不敢赌。”
“既坐了这皇位,当了这皇帝,这便是你必须扛下的宿命。”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把潘晟的那份奏疏放在案头,压在一摞没有批红的折子最上面。
他没有批,也没有不批。
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替自己思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时候学走路,张先生在身后扶着他。
不,不一样。
张先生扶着他,是在教他怎么走。
祖父住在脑子里,是直接把路指给他看——这里有个坑,那里有道坎,这个人不能信,那个人要留着。
但万历心里有一根刺。
很。
到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祖父之前,他不是来夺舍的,也没有那个能力。
可祖父也,一个愿望,两个人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谁来分?
谁来拿?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毕竟现在距离大明复兴还早着呢?
他只知道,这个念头下去之后,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你又在想那个愿望。”
嘉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万历的手指微微一僵。
“朕过,朕不是来夺舍的。”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慢,“老天爷没给朕这个本事。朕能话,能看,能听,但朕动不了你的手。朕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帮朕?”
“朕帮的是大明。”
“还有你这个孙子,我是你的祖父,祖父帮孙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万历听不出来的东西:“朕活了六十一岁,做了四十五年皇帝。最后那二十年,朕把自己关在西苑,炼丹、修道、求长生。朕以为只要朕活得够久,什么烂摊子都能慢慢收拾。朕错了。朕死的时候,烂摊子还在。你父亲接了,没接住,六年就死了。张居正替你接了,撑了十年,现在也死了。”
“现在轮到朕了。”万历。
“是啊!现在轮到你了。”
嘉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到像一声叹息。
“朕……只是想看看,如果朕当年没有躲,大明会是什么样子。”
殿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万历偏过头,看见张宏又回来了。
这个老太监今天来来回回好几趟,额头上的汗干了又湿。
“陛下……”张宏跪在殿外,“太后娘娘遣人传话,请陛下今日午后往慈宁宫一趟。”
万历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了。”
张宏叩首退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更漏滴答,一声接一声。
“太后是朕的儿媳……”
嘉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朕比你清楚她,你父亲死得早,她一个宫女出身,能在后宫站住脚,能把冯保和张居正捏在一起,能扶着你坐了十年江山,她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她是朕的生母。”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的语气,你的眼神,你的犹豫——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现在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她会看出来吗?”
万历没有回答。
“朕不知道,大概率是看不出来的。但朕告诉你一件事——话留三分。”
“莫要让她察觉你的异样。”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
“她是你的母亲,但她首先是大明的太后。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但有时候不是。”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边。
六月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慈宁宫的路不远。
但他忽然觉得,这段路比任何时候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