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司礼监的试探(2/2)
张诚应道:“陛下长大了。”
冯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陛下是真的长大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呢?
他想到了李太后。
慈宁宫那边这些日子很安静,太后没有派人来过乾清宫。
他又想到了目前的内阁首辅——张四维。
张四维这些日子在内阁值房里批公文,嘴角的弧度谁也看不透。
但无论是太后还是张四维,都做不到一件事——让皇帝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留中不发、怎么不冷不热、怎么用“知道了”三个字把梯子悬在半空。
毕竟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这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人能想出来的。
冯保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边报,翻开,批了起来。
窗外,更漏声远远地传过来。
乾清宫。
万历把那盒徽墨推到御案最远的角。
“祖父,冯保这个人,朕到底该怎么用?”
嘉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从聒噪变成低沉,又从低沉变成聒噪。
然后声音浮上来,很慢,很轻。
每一个字都是在斟酌之后才出来的。
“用其所长,防其所欲。冯保的长处是精明强干。司礼监的批红,东厂的侦缉,内库的收支——他管了十年,管得井井有条。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内阁和司礼监之间的桥梁,就是他一个人架的。没有他,张居正的新政推不了那么快。”
嘉靖话到这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
“但他的欲——是贪。贪财,贪权,贪你离不开他。之前就了,他送你这盒墨,不是在孝敬你,是在试探你还用不用得着他。你用他,他就是你的梯子。你离不了他,他就是你的笼子。”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持续滴答着。
“那朕现在该怎么做?”
“继续用他,但不靠他。司礼监的批红让他做,但每一笔你都要看;东厂的侦缉让他管,但每一条你都要心里有数;内库的收支让他理,但每一两银子你都要知道去处。用他,是让他替你做事。不靠他,是让他知道——你离了他,照样能做皇帝。”
万历把目光从那盒徽墨上收回来,在御案上那摞奏疏上。
“多谢祖父,朕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冯保和张四维,这两个人,你要放在一起看。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内阁和司礼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张居正死了,这条绳子就断了。冯保在司礼监,张四维在内阁,两个人都在试探你的态度。冯保送墨,张四维捧丧仪,本质上来讲都是在试探,只是方式不一罢了。你要让他们互相试探,而不是一起来试探你。”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停住。
“让他们互相咬。”
“对!冯保怕张四维取代他在你身边的位置,张四维怕冯保在内廷给他使绊子。你只要不偏不倚,他们两个就会自己斗起来。斗起来的人,才需要你。需要你的人,才会听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张宏又回来了,此刻跪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份新的奏疏。
“陛下,辽东巡抚送来边报——李成梁奏报战功。”
万历偏过头。
李成梁!
这个名字他在梦里见过。
萨尔浒的雪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
红色的血在白色的雪上蔓延,像一朵绽开的巨大花朵。
“呈上来。”
张宏叩首,起身,呈上边报之后便快步退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御案上又多了一摞纸——李成梁的边报,搁在遗疏、弹章、自辩疏、辞谢疏、丧仪细则的旁边。
“你看……”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慢吞吞的,“辽东也动了。张居正死了,所有人都在试探。内阁在试探,司礼监在试探,辽东的将军们也在试探。你坐在乾清宫里,四面八方的人都在看——看你这个十八岁的皇帝,到底坐不坐得稳。”
万历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在了李成梁的边报上。
更漏一声一声地敲着。
窗外,此刻蝉鸣聒噪。
他把边报翻开,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笔一划,都透着战场上带回来的腥气。
殿里安静了几息,万历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