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万历十年的账本(2/2)
“怎么办?”嘉靖冷笑一声,“你是皇帝,还是他们是皇帝?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的制度,就要不断完善。张先生已经死了,他的法,有问题就要改。难道因为是他定的,就算错了,也要一直错下去吗?”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是啊。
他是皇帝。
他要对大明的百姓负责,要对大明的江山负责。
如果张先生的法有问题,那他就改。
这不是否定张先生的功绩,而是继承张先生的遗志,把一条鞭法做得更好。
“朕知道了。”
万历沉声道,拿起朱笔,在奏疏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一条鞭法利大于弊,然谷贱伤农之患不可不察。着户部会同内阁及各省巡抚,议银粮并征之法,务使百姓两便,国用不亏。”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
万历放下朱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张居正的情况下,对国家的核心制度,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他知道,这道朱批下去,必然会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但他不后悔。
“把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值房,交给张四维。”万历对殿外喊道。
“遵旨。”
张宏躬身进来,接过奏疏,转身退了出去。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八月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银粮并征,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他还要面对更多的困难,更多的争议。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内阁值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
张四维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疏。
申时行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静静地看着。
余有丁则在一旁,整理着文书。
三个人都没有话,值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自从张居正死后,内阁就变成了这样。
没有了以前的雷厉风行,没有了以前的一不二,凡事都要商量着来,谁也不肯独断专行。
“首辅,陛下批回来的张学颜的奏疏。”
一个中书舍人躬身进来,把奏疏放在张四维的面前。
张四维放下朱笔,拿起奏疏,展开。
刚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申时行放下书,抬头问道。
张四维没有话,把奏疏递给了他。
申时行接过奏疏,看完之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又把奏疏递给了余有丁。
余有丁看完,也是一脸惊讶。
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陛下要改一条鞭法?”
“不是改,是补。”申时行淡淡地,“陛下,谷贱伤农之患不可不察,要议银粮并征之法。”
“银粮并征?”张四维冷笑一声,“得容易。一旦恢复实物税,各地的折银标准怎么定?运输的损耗怎么算?官吏会不会又趁机盘剥?这不又回到了以前的老路上去了吗?”
“可陛下的也是实情。”余有丁开口道,“河南、湖广的奏报,我也看了。确实是谷贱伤农,百姓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乱子。”
“那也不能动一条鞭法!”张四维的语气有些激动,“一条鞭法是张先生呕心沥血定下的制度,是大明财政的根本。动了它,万一出了乱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内阁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居正虽死,但是其余威还在,满朝文武都有他的旧部。
谁要是敢在此刻否定一条鞭法,就是和整个朝堂为敌。
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违抗。
“陛下对一条鞭法的了解,超出你我的想象。”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原本以为,陛下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什么都不懂,只会照着张居正留下的规矩办事。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陛下不仅懂,而且看得比他们更远,更透彻。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话。
他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陛下的朱批。
字迹工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搀扶着走路的孩子了。
他已经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了。
“这事,怎么办?”余有丁问道。
张四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还能怎么办?”他叹了口气,“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让我们会同户部及各省巡抚商议。明日一早,传张学颜来内阁,一起议吧。”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奏疏上,陛下的朱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一行字,将会在大明的朝堂上,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暴。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关于白银和粮食的争论,将会如何改变这个王朝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户部尚书张学颜就匆匆赶到了内阁值房。
他刚一进门,张四维就把万历的朱批递到了他的面前。
张学颜接过朱批,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