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二罪状(下)(1/2)
徐爵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去!”
冯保放下酒杯,声音冷得像冰,“传令下去,让东厂番役在通政司、会极门布控,所有出入的奏疏,凡是言官上的,尤其是李植、江东之、王国这三个人的,一律截住,先送到我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写出什么花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徐爵连忙应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东厂的番役立刻动了起来。
一夜之间,京城的各个衙门都布上了冯保的眼线。
通政司的门口,内阁的值房外,甚至连宫门的守卫,都换成了冯保的心腹。
但凡有御史的常规奏疏递上来,第一时间就会被截住,送到东厂衙门冯保的手里。
冯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下送来的一叠又一叠奏疏,随手翻了翻,全是些无关痛痒的民生、边务折子,没有一份是弹劾他的。
他嗤笑一声,把奏疏扔在桌上。
“一群废物!”
他低声骂道,“我还以为他们有多大的胆子,原来只是嘴上。”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从嘉靖朝的一个火者,做到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什么风浪没见过。
高拱那么厉害的首辅,不还是被他和张居正联手扳倒了?
几个刚入仕没几年的御史,还能翻了天不成?
冯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那封写着十二大罪状的密奏,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紫禁城。
张鲸的安排,远比冯保想的要周密。
他根本没让李植走常规的奏疏渠道。
五更天刚亮,李府的角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厮,揣着那封密奏,混在进城卖菜的农户里,进了崇文门。
他没有去通政司,也没有去都察院,而是绕了一大圈,进了西城的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这里是张鲸宫外的一处私宅。
半个时辰后,一个挑着粪桶的净军,推着粪车进了紫禁城的北安门。
守门的侍卫捂着鼻子,挥了挥手就让他过去了,没人会去翻宫里的粪车。
粪车的夹层里,就藏着那封密奏。
粪车一路推到司礼监外的杂院,那净军趁着没人,把密奏从夹层里取出来,飞快地塞进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的值房。
张鲸拿到密奏的时候,正在喝早茶。
他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李植果然没让他失望。
十二条罪状,条条致命,字字如刀。
冯保,你的死期,到了。
他重新把奏疏封好,叫来了自己最心腹的太监,低声吩咐道:“把这个,亲自送到乾清宫,交给张宏公公。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冯公公的人。出了半点差错,你就不用回来了。”
“奴婢明白!”
太监躬身接过密奏,贴身藏好,快步出了值房。
张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性子忠厚,不掺和冯保和张鲸的争斗,只一心伺候万历,是宫里少数几个能让万历完全信任的人。
太监一路避开冯保的眼线,绕了三条宫道,终于到了乾清宫。
他把密奏交给张宏,低声了张鲸的嘱咐。
张宏接过密奏,指尖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些日子,京城里关于冯保的风言风语,他不是没听到。
李植他们几个御史要弹劾冯保的事,宫里早就传开了。
他叹了口气,拿着密奏,转身进了西暖阁。
万历刚上完早朝,换下了朝服,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
看到张宏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问道:“什么事?”
“陛下,这里有一封江西道御史李植的密奏,是张鲸公公让人送过来的,务必亲自交到陛下手里。”
张宏躬身把密奏递了上去。
万历的眼神微微一动。
来了。
他伸手接过密奏,撕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宣纸。
十二大罪状,整整五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
万历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指尖就微微收紧了。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
贪墨内库银两,大婚采办私吞五万两;勾结外臣,把持朝政,构陷高拱,廷杖言官;压制言路,滥杀无辜,多少忠臣死在他的手里;勒索外官,令心腹徐爵赴江陵张家勒索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张家多方筹措仍难凑齐数;克扣军饷,败坏边防;僭越礼制,目无君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有实据。
没有一句虚言,没有一句空话。
万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宣纸的边角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知道冯保贪,知道冯保专权,知道冯保这些年做了不少坏事。
可他没想到,冯保竟然敢这么放肆,竟然做了这么多欺君罔上的事。
万历元年王大臣案,他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冯保高拱要谋反,吓得他哭了好几天。
现在他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冯保和张居正联手构陷的冤案,差点灭了高拱满门。
万历五年夺情廷杖,吴中行他们几个,被打得半死,贬出京城。
他那时候以为是张居正的意思,更清楚这是自己亲自下的旨意,冯保与张居正谋议后,仅为廷杖的执行者,但是他们竟敢欺骗自己,竟敢把他这个九五之尊,当成了挡在前面的刀,替他们背了好几年的骂名!
还有蓟镇的军饷,冯保竟然敢克扣三成!
去年冬天蓟镇差点哗变,他一直以为是户部拨款不及时,没想到是冯保中饱私囊,把军饷贪了!
“好!好一个冯保!”
万历猛地一拍御案,怒声骂道。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一声响,茶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奏疏。
张宏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话。
万历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宣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边角几乎要被指力碾烂。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当年他才十五岁,还是个被李太后和张居正攥在手里的少年天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张居正告假丁忧的折子递上来,满朝言官群情激奋,他慌得手足无措。
是冯保日夜守在乾清宫,在他耳边一遍遍“张先生是大明的柱石,离了张先生,这江山就稳不住了”;是冯保拿着内阁的票拟,跪在他面前“太后娘娘了,必须留张先生,不然陛下这皇位坐不安稳”;是冯保在他批红之后,转头就添了“廷杖六十,逐出京城”的狠辣条款,转头又对他“陛下,不打杀这几个刺头,张先生的新政就推不下去了”。
他以为那是为了大明,为了新政,为了不辜负太后和张先生的嘱托,才咬着牙下了那道旨意。
可到头来呢?
天下人都骂他万历皇帝薄情寡义,容不下为父守孝的直臣,骂他苛待言路,是个被权臣操控的昏君。
而张居正了个“顾全大局、一心为国”的贤相名声,冯保则借着这顿廷杖,把所有敢反对张居正、敢违逆他的言官都打怕了,从此东厂的势力渗透到了朝堂的每一个角,再也没人敢他们半个不字。
“好一对内外相和的君臣,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大伴!”
万历猛地一挥手,御案上的砚台、笔洗、茶杯尽数扫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在西暖阁里炸开,墨汁溅了满地,像泼开的血。
跪在地上的张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脑海里,嘉靖的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了权术把戏的嘲讽与冷冽:“现在才看明白?张居正和冯保,从来都是把你当幌子用。廷杖的旨意是你下的,骂名是你担的,好处全是他们俩拿的。高拱倒台是这样,夺情廷杖是这样,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万历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是啊。
这十年里,哪一件事不是这样?
王大臣案,他吓得夜不能寐,下旨严查高拱谋逆,最后天下人骂他容不得前朝老臣,冯保和张居正却借着这事,彻底扳倒了高拱,把朝堂牢牢攥在了手里。
清丈土地,他下旨严办隐匿田亩的宗室官绅,天下人骂他与民争利,张居正却借着清丈,把大明的田亩牢牢掌控,成了万历朝第一功臣。
他这个皇帝,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枚玉玺,一个签字画押的工具。
他们口口声声为了大明,为了陛下,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首先谋的都是自己的权,自己的利。
“朕以前总以为,张先生是真心为了大明,冯保是真心伺候朕。”
万历的声音发颤,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才知道,朕当了十几年的傻子,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现在明白,不算晚。”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帝王之道,从来不是听人什么,而是看人做什么。他们借着你的旨意,行自己的私权,这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谋逆。冯保这十二条罪状,哪一条不是借着你的名义做的?你留中不发,不是心软,是要让他在恐惧里,把所有藏着的烂事都露出来,连带着当年这些旧账,一起算个干净。”
万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奏疏,一点点抚平褶皱,指尖划过“假传圣旨,廷杖言官”那一行字,动作慢得像是在摩挲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居正一死,满朝文武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为什么冯保看似权倾朝野,却在张鲸面前不堪一击。
因为这十年里,他们借着他的皇权,得罪了太多人,欠了太多血债。
而这些债,终究要还。
万历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戾气。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以为的君臣相得,他以为的太平盛世,背后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构陷与杀戮。
他更清楚,这些以他的名义犯下的错,欠下的债,最后都要由他这个皇帝来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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