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调令撤回(1/2)
吴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狼毫笔,笔尖沾着的墨汁滴在摊开的公文上,晕开一团黑渍,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看着张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张公公,这……这是陛下的亲口旨意?”
“千真万确。”
张宏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吴尚书,陛下还特意交代,以后蓟镇的将官任免,必须先征求戚总兵的意见。戚总兵奏请的任何军务,兵部都要优先处理,不得拖延,不得掣肘。”
吴兑的心里又是一震。
这哪里是让戚继光继续当总兵,这简直是把整个蓟镇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他手里。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武将拥兵自重。
可万历倒好,不仅不猜忌戚继光,反而给了他这么大的权力。
“陛下可有明理由?”吴兑忍不住问道。
张宏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陛下了——蓟镇离不开戚继光。”
就这八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比任何理由都更有分量。
吴兑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万历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臣遵旨。”
吴兑躬身道,“下官立刻就去销毁那道调令,并发文蓟镇,告知戚总兵留任的消息。”
“如此最好。”
张宏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宫复命了,吴尚书请留步。”
“恭送张公公。”吴兑躬身道。
看着张宏的背影消失在兵部衙门门口,吴兑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道还没来得及发出的调令,看了很久。
调令上的字迹,是他亲手写的。
上面写着“调蓟镇总兵戚继光为广东总兵官,即刻赴任”。
可现在,这道调令,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吴兑拿起火折子,点燃了调令。
火苗窜起,吞噬了泛黄的纸页。
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灰烬。
看着跳动的火苗,吴兑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戚继光同是边臣出身,惺惺相惜。
他本来就不赞成把戚继光调往广东。
可这是张四维的意思,是朝中很多大臣的意思,他身为兵部尚书,也只能服从。
之前连他自己都因为张居正被弹劾了,只是因为所有弹劾他的奏疏万历都留中不发,所以他现在还是兵部尚书,连辞呈都写好了三份,压在案头最底下,只等陛下一道旨意,便解甲归田。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边臣,当年为了支持戚继光练兵,为了推行边饷改革,得罪了多少朝中的勋贵和言官。
如今张居正倒了,清算的大潮席卷而来,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可他没想到,那些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疏,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乾清宫,却全都石沉大海。
陛下没有批红,没有发内阁,甚至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直到这时他才隐隐明白,陛下要清算的,从来不是张居正留下的边防基业,而是那些借着张居正的名义专权乱政的人。
现在,万历亲自撤回了对戚继光的调令。
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可高兴之余,又有一丝不安。
万历这次的做法,完全打破了朝堂的惯例。
按照规矩,内阁票拟,皇帝批红,兵部执行。
可现在,万历直接跳过了内阁和兵部,下旨撤回了已经票拟好的调令。
这意味着,万历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批红的皇帝”。
他要亲自掌控朝政,亲自决定官员的任免。
这对内阁来,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来人!”
吴兑扬声道。
“大人!”
一个书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立刻拟文,发往蓟镇。”
吴兑沉声道,“告知蓟镇上下,戚继光仍任蓟镇总兵,照旧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处。所有蓟镇军务,仍由戚继光全权处理。各镇、各衙门,不得有任何掣肘。”
“是,大人!”
书吏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吴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可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内阁值房里。
张四维和申时行正坐在桌前,处理各地送来的奏章。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内阁中书张思恭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元辅!申大人!出大事了!”
张四维抬起头,皱了皱眉头:“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
“元辅……”
张思恭喘了口气,“兵部传来消息,陛下下旨,撤回了调戚继光去广东的调令!让戚继光继续留在蓟镇当总兵!”
“什么?”
张四维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再一遍!”
张四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陛下撤回了调令,戚继光留任蓟镇总兵。”
张思恭再次重复了一遍,“而且陛下还下旨,以后蓟镇的将官任免,先征求戚继光的意见。戚继光奏请的军务,兵部一律优先处理。”
“砰!”
张四维猛地一拍桌子,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
张四维的脸色铁青,“调令是兵部拟的,内阁票拟过的!陛下撤就撤,连个解释都没有!眼里还有内阁吗?还有朝廷的规矩吗?”
内阁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不敢话。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暴怒的张四维,缓缓开口:“元辅,息怒。”
“息怒?”
张四维看向申时行,语气激动,“汝默,你让我怎么息怒?陛下这是在打我的脸!这道调令,是我亲自点头同意的!现在陛下撤就撤,我这个首辅,还有什么脸面?”
“元辅,陛下不是没有解释。”
申时行平静地,“陛下了,蓟镇离不开戚继光。”
“这算什么解释?”
张四维冷笑道,“大明能打仗的将军,又不止他戚继光一个。难道离了他,蓟镇就守不住了?”
“元辅,话不能这么。”
申时行摇了摇头,“戚继光在蓟镇十五年,修长城,建敌台,练精兵,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他对蓟镇的熟悉,对蒙古人的了解,没有人能比得上。换了别人去,还真不一定能守得住。”
“再了……”
申时行顿了顿,继续,“陛下这么做,也有陛下的道理。如今边防要紧,蒙古人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陛下留下戚继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张四维看着申时行,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申时行的是对的。
戚继光确实是镇守蓟镇的最佳人选。
可他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不仅仅是一道调令的问题。
这是万历在向他示威,在向整个内阁示威。
万历在用行动告诉他,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张四维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难看至极。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汝默,你,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申时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元辅,陛下不是想干什么。陛下是想告诉我们,他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主见。他不需要我们替他做决定。”
“而且……”
申时行顿了顿,继续,“陛下对戚继光的态度,或许也是他对所有张居正旧部的态度。”
“什么意思?”
张四维抬起头,看向申时行。
“陛下不是要一刀切,把所有张居正的人都赶下台。”
申时行缓缓道,“他是要择优留用。有本事的,忠心于朝廷的,他就留;没本事的,贪赃枉法的,他就撤。”
“戚继光有本事,能守边防,所以陛下留下他。那些只会溜须拍马、贪赃枉法的,陛下自然会清理掉。”
张四维愣住了。
他看着申时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他一直以为,万历会和他一样,借着清算张居正的机会,把所有张居正的旧部都赶下台,换上自己的人。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万历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万历要的,不是一场政治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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