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张家老宅(2/2)
当年,张居正考中进士,回乡省亲,亲手在院子里种下了这棵槐树。
他,要像这棵槐树一样,扎根大地,为国为民。
如今,槐树已经长得粗壮挺拔,可种树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敬修!”
一个苍老的哭声,从正屋传来。
张敬修抬头一看,母亲赵氏,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正屋走出来。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比半年前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娘!”
张敬修连忙跑过去,扶住母亲。
赵氏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张敬修抱着母亲,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母子俩抱头痛哭,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福伯站在旁边,偷偷地擦着眼泪。
哭了许久,赵氏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拉着张敬修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心疼地:“瘦了,也黑了。在京城,受了不少苦吧?”
“娘,我没事。”
张敬修摇了摇头,强颜欢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赵氏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好,好,不分开了。走,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完,她拉着张敬修,往厨房走去。
看着母亲蹒跚的背影,张敬修的心里,一阵刺痛。
母亲这辈子,跟着父亲吃了不少苦。
父亲在京城当官,她一个人在老家操持家务,抚养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权倾朝野,享了几天福,可父亲一死,就到了这般田地。
后面除了自己,其他几个弟弟的官职也被罢免了。
二弟嗣修被革去翰林院编修之职,自圣旨下来那日起便闭门不出,连饭都要丫鬟送到房里,三天没过一句话。
三弟懋修那个万历八年的状元郎,十年寒窗熬出来的功名一朝尽毁,如今只会抱着酒坛子烂醉,醒了就对着父亲的牌位发呆,哭到咳血。
四弟简修虽暂保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头衔,却早已被停了所有差事,每日天不亮就去锦衣卫衙门打探消息,回来总是面色惨白,一句话都不。
从前江陵张府门前车马填巷,如今连个送柴的都要绕着走,那些往日里一口一个“世兄”叫着的亲友,如今见了张家的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而现在他也主动递交了辞呈,他想体面地走。
与其等着被人从礼部衙门里拖出来,不如自己主动摘下乌纱帽,早早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当天晚上,一家人简单地吃了顿饭。
饭桌上,气氛很压抑。
没有人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张敬修把母亲送回房间休息。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到了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
春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清冷的月光。
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斑驳。
张敬修抬起头,看着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想起了父亲。
他想起时候,父亲抱着他,在槐树下读书。
父亲告诉他,要做一个忠臣,要为国家效力,为百姓谋福。
他想起父亲进京前,站在这棵槐树下,对他:“敬修,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至于个人荣辱,身后之名,不必计较。”
那时候,他不懂。
他以为,父亲是大明的功臣,是百姓的青天,一定会流芳百世,名垂青史。
可现在,他懂了。
父亲不必计较,可有人在计较。
那些曾经被父亲打压过的人,那些想踩着父亲尸骨往上爬的人,都在计较。
他们恨不得将父亲挫骨扬灰,恨不得将张家赶尽杀绝。
“父亲……”
张敬修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悲凉,“你不必计较,但他们在计较。”
他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树皮冰冷,像父亲那冰冷的墓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敬修心里一紧。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走到门口,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办,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看到张敬修,书办连忙躬身行礼:“张公子,下官是荆州知府衙门的书办。知府大人听您回来了,特意让在下送些米面过来,聊表心意。”
完,他把篮子递了过来。
篮子里,装着一袋米,一袋面,还有几斤猪肉。
张敬修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心里一阵冷笑。
荆州知府,当年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
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往张家跑,比回自己家还勤。
可现在,父亲死了,张家失势了,他连面都不肯露,只派了一个书办,送了这么点东西过来。
这哪里是聊表心意,这分明是打发叫花子。
“替我谢过知府大人。”
张敬修接过篮子,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张公子客气了。”
书办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疏远,“知府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下官告辞。”
完,不等张敬修再什么,书办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张家的晦气沾上。
张敬修看着他的背影,关上了大门。
他提着篮子,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他以为,回到老家,就能避开京城的风波,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荆州,也不是避风港。
京城的清算之风,迟早会刮到这里。
而此刻,京城的户部衙门里,灯火通明。
户部尚书张学颜,正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堆积如山的账册。
从万历元年到万历十年,所有拨给张居正的赏赐,所有经张居正之手的财政支出,都在这里。
他拿起一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紧锁。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
可以没有张居正,就没有他的今天。
他不想井下石,可他是户部尚书,奉旨查案,必须秉公办理。
他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也要给九泉之下的张居正——一个交代。
夜越来越深。
张学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户部尚书张学颜,谨奏为清查故太师张居正历年赏赐及俸禄收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