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京营之弊(1/2)
天刚蒙蒙亮,万历就换了一身青布长衫,束了发带,活脱脱一个普通书生的模样。
身边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扮成他的书童;另一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徐贞明,扮成他的随从。
三个人都骑着普通的青马,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紫禁城的东华门。
“陛下,真的不用多带几个人吗?”
张诚牵着马,声问道,“京营那边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什么事……”
“没事。”
万历摆了摆手,翻身上马,“朕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打仗。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身份。”
徐贞明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当了三四年的兵部主事,从来没见过皇帝微服出宫去看京营。
但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京营是什么德行,生怕陛下看了之后龙颜大怒,自己也跟着遭殃。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京营校场的大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万历倒吸一口凉气。
高大的朱漆大门,掉了一半的漆,门轴锈得吱呀作响。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破烂的号服,靠在墙上打盹。
一个卖包子的贩,挑着担子,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走了进去,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守卫一眼。
“这……这就是京营的大门?”
万历勒住马,难以置信地问道。
徐贞明脸一红,低下头:“回……回公子,是的。京营的门禁,早就废弛了。别贩了,就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
万历没有话,翻身下马,把马拴在门口的树上,抬脚就往里走。
那两个老守卫抬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继续打盹。
连一句盘问的话都没有。
走进校场,更是触目惊心。
偌大的校场,占地几千亩,本该是平整开阔的练兵之地,可现在,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杂草。
地上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踩上去一脚泥。
远处的看台,塌了一半,上面长满了野草。
校场中央,稀稀拉拉地站着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
是操练,其实就是站着晒太阳。
前排的人走顺拐,后排的人踩掉了前面人的鞋。
有人扛着长枪东倒西歪,有人把刀扛在肩上抠鼻子。
还有几个士兵,干脆蹲在地上,打起了叶子戏(马吊牌)。
更过分的是,有个士兵靠在旗杆上,张着嘴,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
高台上,坐着一个穿着锦袍的千总。
他身边摆着一张茶桌,两个亲兵在给他扇扇子。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和旁边的几个把总聊天,笑得前仰后合,连
“齐步向前!列阵慢行!”
一个百户拿着鞭子,在队伍前面扬着嗓子吆喝着,声音有气无力,语调懒散,全无半点军容威严。
士兵们跟着他的口号,懒洋洋地迈着步子,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蠕动的长蛇。
万历站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想起了戚继光的蓟镇兵。
先前数次派员巡视蓟镇,传回的奏报里,将戚家军操练之态描摹得淋漓尽致。
令行禁止,动如风,静如林。
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透着杀气。
同样是大明的军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这就是拱卫京师的京营?”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朕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带着十万蒙古人打到北京城下的时候,京营就是这个德行。号称十万大军,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两万。士兵们驱出城门,都吓得哭,不敢往前迈一步。没想到过了三十多年,不但没好,反而更烂了。”
万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样的兵,怎么打仗?”
万历在心里,“万一蒙古人再打过来,难道还要靠边军千里迢迢来勤王吗?”
“不是不能打,是没人好好练。”
嘉靖叹了口气,“京营的将领,大多是世袭的勋贵子弟。他们从出生那天起,就有官做,有俸禄拿。根本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滋味,也不想知道。他们只知道怎么捞钱,怎么克扣军饷,怎么把士兵当成自己的佣人。”
正着,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声。
万历抬头一看,只见那个刚才在高台上喝茶的千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牛皮鞭子,正狠狠地抽打着那个靠在旗杆上睡觉的士兵。
“狗奴才!敢在老子的眼皮底下睡觉!我打死你!”
千总一边打,一边骂,鞭子抽在士兵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那个士兵抱着头,蹲在地上,不停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的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士兵,都麻木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话,有的甚至还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徐贞明看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想上去制止。
万历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别去!先看!”
徐贞明只好停下脚步,咬着牙,看着那个士兵被打得皮开肉绽。
打了十几鞭子,千总才停下手,啐了一口:“滚!再敢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
那个士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背上的血浸透了号服,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队伍里。
千总把鞭子扔给亲兵,又回到了高台上,继续喝茶聊天,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转身,朝着校场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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