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年的第一道旨(1/2)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万历就起了。
张宏伺候他洗漱时,发现陛下今天格外精神,眼睛里有一种不清的光——不是兴奋,是笃定。
像猎人瞄准了猎物,像棋手下了第一枚子。
“传朕旨意。”
万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寻常事,“着内阁拟诏。”
司礼监秉笔太监早已候在一旁,铺开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万历没有看任何稿本,一字一句,像是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
“朕惟国家之治,系于赋税之平。已故太师张居正,当国十年,推行一条鞭法,以亩计银,以银代役,去繁就简,利国利民。其法施行以来,府库渐充,民困稍苏,实有功于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重了几分:“然法无完法,各地情势不同,执行之间,或有未便。着各省督抚,体察地方实情,于一条鞭法之原则下,酌量变通。务使上不亏国课,下不累民生。钦此!”
秉笔太监写完最后一笔,双手捧起圣旨,呈给万历过目。
万历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用印。
朱红的玉玺盖在明黄绢帛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这道旨意,便算成了。
张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在正月初二下旨。
按规矩,正旦节通政司不奏事,宫中也不发旨,皇帝要等到初五以后才开始处理政务。
可陛下偏偏选在正月初二,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工作日,是万历十二年发出的第一道旨意。
头一道旨,便谈张居正。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发内阁。”
“遵旨。”
旨意送到内阁值房的时候,张四维正在喝茶。
正月初二,内阁还没正式开始办公,他是首辅,按例要早些来,把年前积压的文书理一理。
申时行也来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正看得入神。
“张阁老。”
一名书吏快步进来,双手捧着圣旨,“陛下有旨。”
张四维放下茶盏,和申时行对视一眼。
正月初二下旨?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率值房内众人跪接。
秉笔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完。
张四维跪在地上,听着听着,瞳孔微微一缩。
表彰一条鞭法……命各地继续推行……可酌量变通。
短短几句话,意思却深得很。
“臣等领旨!”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圣旨上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下来,连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汝默。”
张四维叫申时行的字,声音有些沉,“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值房内的隔间,关上门。
这里本是首辅批阅奏疏的地方,不大,只摆得下一张桌、两把椅,窗户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暗。
张四维把圣旨放在桌上,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申时行,望着窗外积雪的屋檐,良久才开口:“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了。”
申时行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
“张居正的改革要保留,但执行方式可以调整。既不全面否定张居正,也不完全固守张居正的做法。”
张四维转过身,看着申时行,“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申时行点了点头:“也是最难的做法。”
“你懂。”
张四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坐到椅子上,抬手揉了揉额头:“不否定张居正,就是不给那些想全面倒张的人留口子,朝堂上不会彻底撕裂。不固守张居正的做法,就是告诉天下人,皇帝不是张居正的傀儡,他有自己的主张。”
“分寸。”
申时行吐出两个字。
“对,分寸。”
张四维一拍桌案,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可你知道这分寸有多难拿捏吗?”
他站起身,在狭的隔间里踱步,步伐急促。
“一条鞭法不是一张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你可以变通,变通到什么程度?折银标准能不能动?田亩计量能不能改?各省税赋基数要不要重新核定?这些事,哪一个不是插马蜂窝?”
“哪个省动一条鞭法,哪个省的乡绅地主就会跳出来反对。哪个省不动,哪个省的民就会骂朝廷不公。中间稍微拿捏不好,便是两头不讨好。”
申时行静静地听着,等张四维完,才开口:“所以陛下的旨意里,用了四个字。”
“哪四个?”
“酌量变通。”
张四维停下脚步,看向申时行。
申时行继续:“酌,是斟酌,不是擅专;量,是度量,不是随意。陛下把变通的权限放给了地方,但把变通的尺度捏在自己手里。哪个省怎么变,变到什么程度,最后都要报到京里来,要陛下点头才算数。”
张四维默然良久,忽然苦笑一声,看向申时行:“汝默,你比我更能揣度陛下的心思。”
申时行缓缓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旨意:“元辅,不是我懂陛下,是我懂这道旨意的笔锋。这般措辞,这般决断,这道旨意怕是陛下早就亲笔拟好了。”
“在此之前,内阁中竟未接到半分风声?”
张四维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丝一毫都没有。”
申时行的语气沉了几分,“更何况今日才正月初二,内阁尚未正式开印办公。这道旨意是直接从乾清宫发出来的,连内阁的票拟都未曾经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陛下这一次,连内阁的票拟之权,都直接省了。”
这句话得轻飘飘的,但在张四维耳朵里,像一记重锤。
皇帝亲拟圣旨,不经内阁票拟,直接发下来,这在张居正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候,所有圣旨都要内阁拟稿,张居正点过头,才能发出去。
可现在,皇帝连票拟都不等了。
这是宣示,也是一种姿态。
“他不是张居正的傀儡。”
张四维喃喃重复了一遍圣旨里的含义,“他是在告诉咱们这些人——以前是张居正了算,现在,是他自己了算。”
申时行没有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圣旨。
明黄的绢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扎眼。
“那咱们怎么办?”
张四维问,像是在问申时行,又像是在问自己。
“好办。”
申时行的声音依然平静,“陛下要保一条鞭法,咱们就保。陛下要给地方变通权,咱们就给。但每一个省的变通方案,都要内阁过目,都要户部核算。最后拍板的是陛下,但中间做事的是咱们。”
“你的意思是……顺着他来?”
“不是顺,是跟。”
申时行纠正道,“陛下走的方向是对的。保一条鞭法,朝堂上不会乱。给地方变通权,地方上不会反。这是最好的路子。元辅,咱们要做的,是把这条路走稳,别让走歪了。”
张四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积雪的屋檐上,一只麻雀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你得对。”
他终于开口,“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也是最难的做法。聪明在方向,难在分寸。”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圣旨,又看了一遍,忽然道:“汝默,你有没有觉得,陛下变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