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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年终大阅(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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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门炮配三名炮手,一人装填子铳,一人瞄准点火,一人清理炮膛。

二十门炮,就是六十名炮手。

号令官举起红旗,猛力挥下。

“放!”

二十门炮,响了十五门。

五门哑火。

炮手们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去检查引火孔。

有一门炮的引火孔被铁锈堵死了,火药灌进去点不着。

有一门炮的子铳卡在了炮膛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还有一门炮干脆连火药都没装够,是炮手太紧张,装填的时候手抖,火药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够听个响。

响了的那十五门,也没有几发能真正命中目标。

炮弹打出去,有的偏了几十步,有的在炮口前面不远就地了,只有不到一半的炮弹打到了靶区附近。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项——第二轮装填。

佛郎机炮的优势在于射速快。

预装子铳打完一发,立刻换上新的子铳,可以连续射击。

蓟镇的炮兵,一轮射击过后,二十个呼吸之内就能完成第二轮装填。

可眼前这些炮手,有的子铳找不到了,有的火药袋子翻了,有的手忙脚乱地把子铳装反了,炮闩合不上,急得满头大汗。

二十个呼吸过去了,只有三门炮完成了第二轮装填。

三十个呼吸过去了,还有八门炮没装好。

万历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站起身,走下将台,径直朝着最近的一门哑火炮走去。

吴兑和一群将官慌忙跟在后面,步子都乱了。

万历走到那门炮前,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引火孔里抠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末。

他把手指亮给吴兑看:“吴尚书,这是什么?”

“铁、铁锈……”

吴兑的声音在发抖。

“铁锈?炮都锈了,还打什么仗?”

万历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吴兑的耳朵里,“这门炮上次擦是什么时候?”

吴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站在他身后的京营参将倒是反应快,连忙跪下:“回陛下,上月刚擦过——”

“上月?”

万历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蓟镇的炮,每天擦一遍,每旬拆开擦一遍,每月全部拆散擦一遍。你们的炮一个月才擦一次?炮膛里锈成这样,你跟我上月刚擦过?”

那参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万历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三千名列阵的士兵,看着那二十门哑了一半的佛郎机炮,看着远处那些脱了靶的箭。

“这就是拱卫京师的京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历没有再什么,而是面色阴沉的回到将台之上,挥手让大阅继续进行。

午时三刻,大阅已近尾声。

台下举号旗,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及诸将领至台下北向序立。

鸿胪寺官奏传制,礼赞跪,宣制毕,赞俯伏、兴、平身。

吴兑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身后一溜将官也跟着跪了一地,盔甲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治罪?”

万历冷笑一声,“治了你的罪,就能让这些炮响起来?就能让这些兵拿起刀枪保家卫国?”

他站起身,走到将台边缘,指着

“你们看看!这就是大明的禁军!这就是每年耗费国库几百万两银子养出来的军队!”

“队列走不齐,箭射不准,炮打不响!真要是蒙古人打过来,你们拿什么抵挡?拿你们的脑袋吗?”

“朕告诉你们!要是哪一天蒙古骑兵打到了北京城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

万历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文武官员们全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三千士兵也跟着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

京营的腐朽,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从永乐年间设立三大营开始,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了。

世袭的将官,吃空饷的陋习,腐败的制度,把这支曾经横扫天下的军队,变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空架子。

张居正当年想改,结果只改了个皮毛。

他一死,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万历不一样。

他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

“大阅结束。”

“朕今天不治任何人的罪。”

万历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远处西山上压着的冬云,“今天是检阅,不是问罪。但朕要告诉你们——朕知道戚继光训练的蓟镇兵。三千人,队列变换只靠鼓声,没有一个慢半拍的。二十门佛郎机炮,从装填到发射,十五个呼吸。你们用了多久?你们最快的,用了二十个呼吸。最慢的,三十个呼吸还没装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将官的脸。

“戚继光的兵,也是大明的兵。你们也是大明的兵。为什么蓟镇的兵能做到的事,京营的兵就做不到?是兵不行?是将不行?还是你们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练兵上?”

没有人敢回答。

校场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跪在地上的将官们,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都起来。”

万历撂下两个字,转身朝校场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了一句:“吴尚书,今天回去之后,把京营在册兵员的名册送到乾清宫。实有多少,虚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实数报上来。少一个,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

吴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大阅草草收场。

万历当日还宫,仍诣内殿谒告,完成礼成闭环。

次日,总督京营戎政彰武伯杨炳率将士至皇极门谢恩,文武百官致词称贺。

第三日,万历御皇极门,赐敕勉励将士,于教场行赏罚。

但真正的重头戏,不在这三日礼仪之中,而在武英殿。

大阅结束当天,万历没有回寝宫,直接去了乾清宫东侧的武英殿。

那里是今日临时召见蓟镇练将的地方,从京营调去蓟镇受训的三百名军官,被紧急召回了京城。

他们已经在蓟镇待了快一年,跟着戚继光的旧部从束伍练到出征,从单兵练到车步骑混成。

每一个人的脸都被蓟镇的风沙磨得粗糙了,但眼睛里的光,和校场上那些京营将官完全不同。

三百人跪在武英殿外,铠甲未卸,战袍上还沾着蓟镇的黄土。

“起来。”

万历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坐。

他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像是在打量一把把刚磨好的刀。

将近一年的蓟镇生涯,彻底改变了这些年轻人。

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和校场上那些萎靡不振的京营士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

“今天的大阅,你们应该都看到了。”

万历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京营是什么样子,你们心里清楚。”

“朕把你们送到蓟镇,不是让你们去游山玩水的。是让你们去学真本事,学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戚继光虽然不在这,但他的法子还在。他写的《练兵实纪》,你们每个人都应该倒背如流。”

万历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从今日起,京营的兵,全部交给你们来练。按照戚将军的法子,从头练起。队列,射箭,火器,一样都不能少。吃空饷的,革职!喝兵血的,查办!混日子的,开除!”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还要再检阅一次。到那个时候,如果京营还是今天这个样子……”

万历的声音陡然一沉,“你们所有人,连同兵部尚书,一起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定不辜负陛下厚望!”三百人齐声吼道,声音震得武英殿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大阅结束后,所有的消息传到了内阁值房。

张四维正和申时行、许国商议来年的财政收支,听到校场上发生的事,三个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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