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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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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事情闹大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申时行端起桌案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着的茶叶,语气不紧不慢的接着道。

“而且南京那边本来就是一潭浑水。海瑞一去,张鲸再在司礼监压上几道弹章,南京那些被海瑞查过的人就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时候弹章满天飞,言官吵成一团,谁还分得清哪件事是真、哪件事是假?海瑞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花半年先把这潭水澄清。”

“到时候南京官场被他攥住把柄,海瑞也被他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欠他一份人情。他什么也没做,却什么都有了。”

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盏。

“可张鲸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王锡爵问道。

“海瑞这个人,从来不在浑水里跟人打架。他会直接把水舀干了,连水带泥,一滴不剩。”

申时行抬起眼,目光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南京那些人的底子,张鲸清楚,我申时行也清楚。张鲸以为他能躲在司礼监看戏,可戏台子是海瑞搭的,锣鼓一响,站在台上的谁也跑不了。”

“既然我们现在知道,张鲸要的不是压下海瑞,他要的是搅浑水。水越浑,他越好摸鱼。”

王锡爵在旁边一直没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那我们就看着他把水搅浑?”

“当然不能看着!”

申时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待会儿就去见陛下。海瑞的前七份弹章陛下已经看过了,第八份今天也该到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内阁全力支持海瑞。张鲸想搅浑水,也得看看这潭水的主人在不在。”

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海瑞的七份弹劾奏疏。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份奏疏的措辞都像海瑞这个人一样,又硬又直,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罪名、证据、人证、账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像是审案的老吏在写判词。

“不简单!”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响起。

“什么不简单?”

“海瑞这个人,他查的这几件案子,每一件都查到了根子上。账册上的窟窿,他追到了具体经手的人。银子被谁拿走的,被谁藏起来的,又流到了哪里,他全都查得一清二楚。他不只是一个清官,他还是一个能吏。”

到这里,嘉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某段很深的回忆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清是赞赏还是惋惜的东西。

“可惜啊!朕当年——没能用好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动作极快。到任不过半个月,七件案子。换了旁人,半年也未必查得完。”

“所以才有人他越权行事、擅作威福。”

万历翻了翻案上另外几份奏疏,是南京户部侍郎弹劾海瑞的,“他们他‘私设公堂,逼供证人’。”

“你怎么看?”

“朕怎么看?”

万历放下奏疏,“海瑞到任第一天就调了近三年的账册,这是他作为南京户部尚书的职权范围,名正言顺。账册里查出了窟窿,窟窿对应的人,涉案的官吏被抓了,他们不反思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过,反而弹劾查账的人‘逼供’。这叫什么?这叫贼喊捉贼。”

嘉靖笑了。

“那几份弹劾海瑞的弹章,你准备怎么处置?”

“留中!”

“不批?”

“不批!”

万历,“现在批了,等于告诉南京那边,朕在盯着他们。他们就会收敛,就会把尾巴藏起来。朕不批,他们反而更慌,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海瑞就能抓住更多把柄。让他们继续慌。”

“好!”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打蛇不在声响!让刀悬着,比砍下去更让人怕!”

“不过,这七份弹章留着不发,也不是长久之计。南京那边的反弹会越来越大,告状的奏疏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压力会全都压到内阁头上。”

“申时行虽然现在扛得住!”

“但扛久了,人的弦是会断的。”

嘉靖接过话头,语气淡得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张居正扛了十年,张四维扛了两年。申时行的性子比他们都软,他能扛多久,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祖父放心,孙儿心里有底。”

万历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奏疏,“所以朕才急着把王锡爵召回来。王锡爵是块硬骨头,搁在内阁里,申时行想软也软不到哪儿去。两个人搭着,一个和面一个擀皮,再加上一个许国包饺子,这锅饭才做得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了,弦要是真快断了,朕不会等到它断才换人。朕不是那种把绳子勒到最后一寸才知道松手的性子。”

话音刚,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躬着身子。

“万岁爷,海瑞的第八份弹劾奏疏,刚到!”

万历接过奏疏,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很。

“怎么了?”嘉靖问。

“海瑞弹劾了南京户部侍郎,朝廷正三品的大员。所犯的罪名是贪墨漕运银两六万两,侵吞城垣修葺银一万五千两,证据附在后面,整整十二页。”

张诚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看着万历的表情,心里默默替南京户部侍郎烧了一炷香。

“张诚。”

“奴婢在。”

“传旨内阁!南京户部侍郎贪墨漕运银两案,着南京刑部、都察院会同审理。证据海瑞已附在弹章后面,一条一条对得清清楚楚,让他们照着查,不许打马虎眼。涉案人等,一律先行革职,不准离开南京。”

张诚躬身应是,转身往外走。

“等等!”

张诚停住脚步。

“告诉申时行,海瑞这八道弹章,朕全批了!让他拟旨的时候措辞硬一些,就朕的意思——谁敢在漕运上伸手,朕就剁谁的手!”

“奴婢遵旨!”

张诚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殿外廊下,他才发现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伴君多年,他听得出来——万岁爷“剁手”的时候,不是在发脾气,是认真的。

乾清宫外,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了。

四月的夜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暖意。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南京这潭死水,该搅一搅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翊坤宫,郑贵妃的寝宫里还亮着灯。

郑贵妃坐在铜镜前,宫女正在替她卸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腹上,那里微微隆起,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太医三天前刚来诊过脉,胎象稳固,极可能是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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