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万历三大征(2/2)
“够练兵!”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霜,把宫墙浸得一片银白。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散,但每一个字都得很实,“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已经在刊印了,九边各镇的将官三个月内要轮训一遍。辽东、蓟镇的兵,七年时间,够练出一支能打的精兵。户部去年开始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七年时间也够铺开了。银子、兵、将,朕都要提前备好!”
他转过身,目光回御案上那张画着草图的御笺。
“但这一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船,需要炮,需要银子,需要能渡海作战的兵,最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能打这一仗的帅才!”
“戚继光!”嘉靖接上了这个名字。
“他五十八岁了,这一仗要准备七年,开打的时候他已经快六十五岁了。”
“那就让他先把练兵的事做好,把能接替他的将才练出来。”
万历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写了《练兵实纪》,朕要的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套能复制名将的法子。戚继光之后,大明还要有第二个戚继光、第三个戚继光。”
他重新提起笔,在“征倭方略”,看着墨迹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变干。
他折好御笺,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合上匣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封存一件需要时间才能发酵的东西。
“梦里那七年,太长了。”
他的声音沉而稳,“既然大战不可避免,那就将利益最大化——以灭国之战,毕其功于一役。朕要的是,大明的水师开进江户湾的时候,倭国人连一支像样的兵都拉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又拿起那份朝鲜国书,重新看了一遍。
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还有一件事,朕要提前做!”
“什么事?”
“让丰臣秀吉知道,朝鲜不是他能动的。”
万历走回御案前,手指在国书上轻轻敲了敲,“朝鲜使者带回去的旨意里,朕要写清楚——若倭国来犯,明朝将出兵相助。这句话,既是给朝鲜国王听的,也是给丰臣秀吉听的。”
他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御笺上开始拟旨。
笔锋下的那一刻,窗外的月光恰好穿过云层,照在大明一统舆图那片标注着“东瀛”的海域上。
那片海域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在地图上为它画好了结局。
六月初十,文华殿。
申时行呈上了内阁会同兵部、户部拟定的章程。
章程写得很细。
兵部方面:加强辽东、蓟镇、山东、浙江、福建、广东沿海防务,各水师寨添造战船,各卫所清查军械火器,限期修整。
户部方面:核算太仓存银,预备军饷粮草,清查漕运能力,以备战时调粮。
沿海各镇方面:各镇总兵亲巡海防,修缮炮台,增置烽燧,加派斥候船出洋巡逻。
万历逐条看过,提起笔,在章程末尾加了一句:“朝鲜乃我朝藩篱,不可有失。着各镇总兵官严加戒备,沿海卫所恢复巡洋旧制,春秋二汛期间每旬出洋一次,非汛期每月出洋两次,与邻近卫所会哨,遇有可疑船只,即行查报。”
他把笔搁下。
“照此办理!”
申时行接过章程,犹豫了一下。
“陛下,还有一件事。”
“。”
“朝鲜使臣三日后启程回国。按旧例,需派使臣随行回访。礼部拟了几个人选,但臣以为,此次回访不同于寻常邦交,使臣的人选需仔细斟酌。”
“你有人选吗?”
“浙江道御史汪道亨,曾随戚继光在蓟镇练兵,通晓边事与倭情,可以担此任。”
“那就让他去。”
万历,“告诉他,到了平壤,不只是见朝鲜国王。还要见朝鲜的兵曹判书,看他们的防务,查他们的武备。回来之后,给朕写一份详细的奏报。”
申时行躬了躬身子:“臣明白。”
当天晚上,乾清宫。
万历批完最后一本奏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祖父。”
“嗯。”
“三大征要来了。”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二人从未忘记,在万历二十年那场震动海东的朝鲜之役打响之前,大明内部还横亘着一场惨烈的宁夏之役。
哱拜在宁夏燃起的烽烟,会将朝廷的粮饷与精兵提前卷入一场消耗巨大的平叛之战。
换句话,他们要面对的远不止海上的倭寇,还有腹地突如其来的叛乱。
然而,梦中所看的历史节点终究只是节点。
他们看得见战争爆发的大致时间,看得见几个决定胜负的关键画面,却唯独看不清潜藏在深处的暗流与缘由。
那些被压缩在岁月缝隙里的因果,在他们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否则,以万历如今的心思,若能提前洞悉这些叛乱的根由,早在星火未燃之时便将其掐灭在源头,又何必等到大军压境、生灵涂炭,那不比如今被动迎战要强上太多?
可偏偏,梦里给出的答案,就这么残缺不全。
至于哱拜,嘉靖与万历此刻都不打算动他。
此人不过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身后尚有更深的线未曾浮出水面,此时收网,为时尚早。
而且现在知道的只有他,放到明面上,才好监视。
“既然不知道,那我们就做好准备。”
嘉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梦里那场仗,你打赢了,但也打得太苦。这一次,你有时间,有银子,有兵书,有海瑞在前面肃贪,有申时行在后面稳着内阁。你手里能打的牌,比梦里多得多。”
“孙儿知道。”
万历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盏旧宫灯,“梦里那场仗,打了七年,耗了近千万两银子,死了无数将士。这一次,朕要让这场仗打得更短,打得更狠,让丰臣秀吉知道,大明的虎须,碰不得。”
窗外的夜风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万历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明一统舆图前,目光在朝鲜半岛上,停了很久。
那场仗的惨烈,他在梦里见过。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与此同时,会同馆南馆(玉河馆)。
朝鲜使臣李恒福坐在灯下,把万历的旨意逐字逐句地抄录在一张黄纸上。
“若倭国来犯,明朝不会坐视。”
他抄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和汉城的夜空没有什么不同,星星是同样的星星。
但他知道,这封国书带回朝鲜之后,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大明的皇帝,这一次没有含糊,没有客套,没有用那些模棱两可的邦交辞令。
他的是“不会坐视”。
这四个字,在邦交中,就是承诺。
李恒福把国书封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上了锁。
三天之后,他就要启程回朝鲜。
随他一同回去的,还有大明的使臣,还有大明的承诺。
而这份承诺,将在几年之后,变成兵锋,变成粮草,变成跨过鸭绿江的铁骑。
紫禁城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偌大的宫城渐渐隐入浓墨般的寂静。
唯有万历十三年六月的那轮月亮,又明又亮,高高挂在飞檐之上,清辉如水,铺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也铺向那片即将被风暴席卷的海域。
八月初五,南京,户部衙门。
海瑞在南京已经待了五个多月。
这五个多月里,他查了漕运的账,查了城墙修缮的账,查了盐引的账,查了关税的账。
每查一笔,就发现一个窟窿。
每一个窟窿背后,都牵扯着一串人。
他弹劾了南京户部郎中,弹劾了南京工部主事,弹劾了南京刑部员外郎,弹劾了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弹劾了南京户部侍郎。
八份弹章发出去,万历全部批了。
南京官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被他查得鸡飞狗跳。
但海瑞知道,查几个人,弹劾几个人,治标不治本。
南京吏治的问题,不是几个人贪了的问题,是规矩坏了。
规矩坏了,换再多人也没用。
因为新换上去的人,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坏规矩的染缸染黑。
海瑞决定上一道奏疏。
不是弹劾某一个人,而是把南京吏治的积弊,从头到尾清楚。
这道奏疏的名字,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提笔写下九个字:《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
八月初八,这道奏疏自南京发出,快马沿运河一路北上,日夜不停,直向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