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开海十二年(2/2)
在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手里,这种银元比墨西哥银币还吃香。
运回西班牙本土,也能兑换足额的银币。
他每次来广州,都要带一箱回去。
陈三在旁边低声解释:“那是本地的小贩收了银元。如今广州城里,银元比碎银还便当。你给他银元,他找你铜钱,数都不多数。”
迭戈点了点头。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广州时,码头上的人用的是碎银,称来称去,成色不一,每回交易都要扯半天皮。
如今一枚银元拍在柜台上,清脆一响,交易就成了。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跳板搭在码头边,几个水手正蹲在甲板上吃晚饭。
晚饭是他们在广州市场上买来的,有米饭、咸鱼和一碗炒青菜。
几个西班牙水手不会用筷子,用手抓着吃,吃得满手油光。
迭戈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从锅里舀了一勺米饭,用手捏成团,往嘴里塞。
一个水手用西班牙语嘟囔,说广州的筷子比缆绳还难使。
另一个把饭团在掌心颠了颠,笑说米倒是比马尼拉的软,等回了吕宋,怕是要忘了筷子长什么样。
第三个压低声音:“别光顾着吃!今日码头上的通事说,大明水师又添了新船,已经巡到虎门外了!咱们的货单,怕得再抄一遍!”
先头那个嗤笑:“抄就抄!广州的官要银子,澳门的人要丝绸,吕宋的甲必丹要瓷器,亚墨利加那边拿白银来换。谁离得开谁?”
几个人哄笑起来。
迭戈没笑,他把饭团咽下,听见喉咙里轻轻一响。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望着港口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
广州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里的街巷,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银河。
那些灯火、衙役、书吏,是无数桩交易、无数笔账目、无数条航线。
它们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从广州铺向吕宋,从吕宋铺向亚墨利加,从亚墨利加铺向更远的地方。
而大明的水师,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入夜,广州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十几个海商。
有的是泉州府的老船主,有的是广州本地的行商,也有几个从月港和潮州赶来的客商。
桌上摆满了菜,有清蒸海鱼、白灼虾、烧鹅、炖汤,还有几坛陈年的绍兴老酒。
酒过三巡,话头便多了起来。
一个泉州海商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望着满堂同伴,忽然笑道:“诸位,十二年前朝廷要开海的时候,咱们在座的有几个没在背后嘀咕过?有几个没托人往京里递过话,说海禁不可轻开?”
众人哄笑起来。
有人拍着桌子道:“可不是!那时候我爹还在,听说朝廷要开海,愁得三天没睡着。他说开海是好事,可万一朝廷哪天又关了,咱们那些船怎么办?那些投进去的银子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
那泉州海商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来海没关,反倒越开越大。从月港开到泉州,从泉州开到广州,从泉州开到宁波、松江、登州。如今呢?我那个船队,十二年前只有三条船,如今有二十一条。我爹要是活到今天,看见那些船,不知道要怎么想。”
另一个广州本地的行商接过话头:“我家做瓷器出口,十二年前每年只走十几船,如今每月都有番舶来提货。上个月光是景德镇的青花瓷就走了三十多船。我那些窑户,从前闲半年干半年,如今一年到头窑火不熄。”
“这还不算。”
旁边一个潮州客商凑过来,“我跑东瀛那条线,去年运了一船蔗糖过去,换了满满一船白银回来。东瀛的银山挖了多少年都挖不完,咱们的糖和瓷器运过去,他们拿银子来换。这买卖,从前禁海的时候谁敢想?”
众人越说越起劲,酒也喝得越快。
那泉州海商又倒了一杯,举起来,环顾四座,朗声道:“十二年前,我等还在暗中使绊子,恳请朝廷不要放开海禁。时至今日,倒是我等海商,万万不愿朝廷再度禁海!”
邻座另一个海商闻言抚掌大笑:“海禁若再度开启,我等千百艘海船,又该驶向何方?”
满堂哄笑。
笑声里有人高喊:“再开一坛酒!今日不醉不归!”
酒坛子又搬上来了,跑堂的伙计在桌子间穿梭,手里的菜盘像走马灯一样转。
窗外的珠江上,桅灯点点,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星河。
那些灯
那些船明天一早就会起锚,有的往南去吕宋,有的往东去东瀛,有的往北去宁波、松江、登州等地。
它们会载着丝绸、瓷器、茶叶、蔗糖、铁器,驶向四面八方,换回白银、苏木、香料、象牙、硬木。
而在更远的南方,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有另一片海。
那片海上,大明的船队已经在非洲东海岸下了锚。
沈有容奉万历旨意,带着五艘半铁船,辅以十余艘补给哨船,驶过满剌加海峡,横渡印度洋,抵达那片阿拉伯蕃商口中唤作僧只的海岸。
他们在那里立了旗,筑了寨,与当地的酋长盟了誓。
消息传回广州时,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可在酒楼的喧闹声里,在觥筹交错之间,已经有人在低声谈论那件事。
谈论的人压着嗓子,可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朝廷的船准备去西洋那边,去的地方比古里还要远。”
“比古里还远?那是什么地方?”
“朝廷称作非洲!阿拉伯蕃商口中叫僧只!听说那边有金子!有象牙!有香料!朝廷在那里立了都护府,往后咱们的船,可以直接开到那边去。”
“那可了不得!从前跑西洋的航线,最远到古里就得回头。如今要是能一直开到僧只那片海域,那买卖——”
那泉州海商放下酒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得通红的江面,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身后那群同伴还在说笑,可他没再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片江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桅灯,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那就是,他自己那二十一条船,也许再过几年,也能驶进那片大明从未有人驶过的海域。
他转过身,重新端起酒杯,对着满堂同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诸位——往后咱们的船,不止要在南海走,还要往西洋走,往更远的地方走!大明的海路,只要开了,便再也关不上了!”
窗外,珠江上的桅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映在江水里,像一把把撒出去的碎金子,闪闪发亮,一直铺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