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都是临时夫妻(1/2)
晚上加班。
车间里的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空气里的胶水味到了晚上更重,混着汗味和铁锈味,闻久了连舌头都是苦的。
干部们都还没来。
台面车间难得放松了一会儿。
女工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开始动了。先是聊哪个厂的工资高,又聊哪里新开了家溜冰场,最后聊到谁跟谁搞对象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刘小芳坐在旁边。
李晨把一张铲好的皮料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上的胶水。
“小芳姐。”
“嗯?”刘小芳转过头,酒窝露出来,“叫姐就对了,虽然你看着比我还老。”
“……我想问个事。”
“说呗。”
李晨压低了声音:“宿舍里怎么是男女混住的?厂里不管?”
刘小芳的手停了一下,跟对面的女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什么叫男女混住?”刘小芳笑得差点把铲皮刀掉地上,“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校长似的。”
“本来就是男的跟女的住一起嘛。”
“厂里规定是男女分开的,男的一栋,女的一栋。但你想啊,出来打工的人,一个月才四五百块钱,去外面租个单间最少要一百二,谁舍得?”
“那就住宿舍啊。”
“不然呢,那些搞对象怎么办?晚上想了怎么办?”刘小芳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女工插了一句嘴:“小芳姐说得对啊,搞对象总不能在大马路上搞吧。”
李晨愣了好一会儿。
“那……?”
“那什么?管宿舍那老头,姓黄的,一个月给他一包烟就行了。红塔山,三块五一包。你给他一条,他能帮你换床位。反正都是自愿的,又没人强迫,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这些人……”
“什么人?”
“住在下铺的那些……”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一对一对的。”
“你说临时夫妻啊。”
这是李晨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很多吗?”
“多,太多了。你那个宿舍,五张下铺全是,我跟伟强也是。”
李晨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闷头干活的陈伟强,这个沉默寡言的河南男人正用锤子敲皮边,一锤一锤,节奏稳得像台机器。
“你们……结婚了?”
“在老家结的,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也有老公有女儿,我们俩在这儿搭伙过日子而已。”
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小芳反而笑了:“怎么,李老师要给我们上思想品德课?”
“不是,我只是……不太理解。”
“你结过婚吗?”
“没有。”
“谈过恋爱吗?”
“谈过。”
“人呢?”
“跑了。”
“那你不比我们强。”刘小芳把铲好的皮料摞成一叠,对齐边角,“我们好歹还有个人暖被窝。你连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对面的女工又笑了:“小芳姐你别欺负新来的,人家脸都红了。”
“红什么红,我这是替他着急。”刘小芳用铲皮刀指着李晨,“你这种书呆子,在东莞找老婆比登天还难。厂里的女的都喜欢能说甜言蜜语的花心大萝卜,你行吗?”
“我不找老婆,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台面车间的带班师傅,邹连梅。”
刘小芳的表情变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长得很像我要找的人。”
“你找的人叫什么?”
“邹连芳。”
“姐妹?”刘小芳反应极快。
“你知道她的事吗?”
“知道一些,她可厉害了。台面车间的带班师傅,全厂台面工没有比她更快的,什么技术都行,何拉长搞不定的活都得找她。”
“工资很高?”
“听说一个月一千。”刘小芳竖起一根手指,“全车间最高。”
李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千块,自己当老师的时候月薪一百八十六,她一个月挣的等于自己干半年。
好家伙。
“那打工也并不是没有前途嘛。”李晨嘟囔了一句。
“想得美。”刘小芳泼了盆冷水,“全厂一千多号人,工人里面能拿到一千块的也就她一个,你以为个个都跟她一样?人家是拿命换的技术。五年了,手指头被铲皮刀削掉过一块肉,胶水过敏烂过三个月的手,你见过吗?”
李晨没说话。
“不过你倒是挺会挑人。”刘小芳话锋一转,“一来就看上全厂最不能惹的。”
“什么意思?”
“她有男人。”
“我知道,在我床位对面。”
“谁?”
“叫陈文勇,裁床的拉长。”
刘小芳往李晨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陈文勇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脾气暴得很,上个月他们裁床有个学徒把皮料裁歪了,他一脚踹人家肚子上,踹得那小子趴地上半天起不来。全厂没人敢惹他。”
“他……怎么搞上邹连梅的?”
刘小芳摇了摇头:“谁都不知道。邹连梅那个人,手艺是顶尖的,但性子太软了。别人说什么都不吭声,陈文勇追她的时候天天堵在车间门口,她不答应就不让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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