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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两个李晨在打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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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放下筷子。

“去年的事,阿霞过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一个被老公打出来的女人,跟着我这个老头子搭伙过日子。金银首饰买不起,新衣服她舍不得穿。我就想,带她去个她这辈子没去过的地方。”

“去了桃花源?”

“开了个房间,叫了个最贵的女宾项目。阿霞从头到尾没说话,咬着嘴唇,脸红得跟喝了一斤白酒似的。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什么?”

“她说,老周,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人看。”

老周把啤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花三百八被人当人看,值不值?不值。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有时候花三百八才能尝到做人的滋味。”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四五百,去一次桑拿大半个月工资没了,有人去吗?”

“多了去了。”

老周夹了个田螺,用牙签挑出肉来。

“每个月的十号发了工资,晚上就有人往那儿跑,你看厂里那些又老又丑的杂工,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发了工资就往城中村的巷子里钻。十块钱一次,二十块钱一次,一个月去好几次。”

“图什么?”

“图什么?”

老周笑了一声。

“图那几分钟的痛快,图有个人抱一下,图在东莞这鬼地方活得不像一条狗。他们白天在车间里被人呼来喝去,下了班回到宿舍睡硬板床,吃食堂的猪食,一年到头见不到家里人,你让他们怎么办?他们也是人。”

炒粉摊的老板把锅颠得火苗又蹿起来。

巷子口有个醉汉扶着墙吐,吐完了擦擦嘴,继续往发廊的方向走,粉红色的灯光在巷子深处一明一暗。

老周把田螺壳拨到一边。

“你看厂里那些香港干部、台湾干部,写字楼里穿衬衫打领带的那些人,哪个不包养女人?”

“都有谁?”

“人事部的刘经理,香港人,老婆在香港,在东莞养了个湖南妹,比自己小二十岁。生产部的陈主任,台湾人,在塘厦买了套房子,里面住着个四川姑娘,才十九,比他女儿还小一岁。”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四川姑娘半夜肚子疼,陈主任不在,是我帮忙送医院的。去的路上她一直哭,不是疼哭的,是想家。她说她爹妈不知道她在外面做这个,以为她在电子厂上班。每个月往家里寄八百块,她爹妈在村里到处跟人说我女儿在广东挣大钱。”

老周喝了口酒。

“还有厂里那些拉长、车间主任。凡是工资高一点的,都有自己的女人,有的还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二车间那个姓彭的拉长,家里有老婆,在厂里搞了三个。三个女人互相知道,还打架。上个月在宿舍楼底下扯头发,扯得一地的头发,最后还是我拉开的。”

“没人管?”

“谁管?老板自己都养着秘书,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周拿起啤酒瓶给李晨倒满。

“在东莞,这种事不叫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男的图身子,女的图钱。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李晨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酒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但那股凉意只在胃里待了一会儿,就被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给盖住了。

两个李晨在脑子里打架。

第一个李晨戴眼镜,手指头上有粉笔灰。

“你来东莞是找人的,不是为了变成他们的。邹连梅说得对,你太干净了,干净的人不该待在这个地方。”

第二个李晨穿着矩明皮具厂的蓝色工装,袖套上沾着胶水。

“回去?回哪儿去?校长自己的工资都那个鬼样,不是想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那也不能变成他们,你看看这厂里的人,拉长组长搞女人,杂工往发廊跑,你想变成那样?”

“这世道什么时候奖赏过干净人?你那个初恋嫌你穷,跟煤老板跑了。她姐姐出来打工,供妹妹读书,换来一句‘我恨你’。”

“那是别人的选择,不是你的。”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继续当拉长,一个月六百块,熬个三五年升车间主任,然后在东莞找个女人搭伙过日子?还是攒够了钱回老家,继续当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乡村教师?”

第一个李晨沉默了。

第二个李晨也沉默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月光照在大街上,照在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上。

“在想什么?”老周问。

“在想人到底能不能一直干净下去。”

老周放下啤酒杯,盯着李晨看了好一阵。

“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讲。”

“我当兵的时候在部队,我们班长是个河南人。人特别好,谁有困难都帮,战友家里出事了他捐钱,新兵想家了他陪着聊天。后来上了战场,班长掩护我们撤退,自己被炮弹炸掉了一条腿。”

“后来呢?”

“退伍的时候他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说,老周,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说完拄着拐杖就走了。”

“后来我们通过信,他回到河南老家,娶了个寡妇,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日子过得很苦,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但他每封信里都写同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现在呢?”

“一九九零年,他老婆病死了,一九九一年,他自己查出了肝癌。没钱治,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活活疼死的。死之前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信上还是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老周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我敬他一辈子,但我做不到。我在东莞待了八年,见过太多干净人最后的下场。有的被逼疯了,有的被逼死了,有的没疯没死,但活得比疯和死还难受。”

“所以你的意思是,干净不起?”

“能干净。”

老周把空酒瓶放在桌上。

“但你得扛得住那个代价。”

“你扛住了吗?”

老周看着巷子深处那排粉红色的灯光,眼神里没有波澜。

“我们这种人,干净不起,太贵了。”

李晨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塞进嘴里,问老周借了个打火机,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老周笑了。

“不会抽就别抽。”

“学嘛。”

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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