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马玉华怀孕了(2/2)
“不公平。”她对着田里的风说。
风把声音吹散,落进油菜花里,没了影。
第七天,王家。
马玉华跟着二姑去了,穿了那件压在箱底的白底蓝花裙。妈帮她把头发编成辫子,又从灶台里扒出一截烧过的炭,要给她的眉毛描黑,马玉华偏开头。
“不用,他们家爱看就看。”
见了面,王家小子叫王德发。
人不丑,就是矮,比马玉华矮半个头,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半天憋出一句:“你喝水。”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手指甲盖里洗得挺干净。
马玉华接过水,没喝。
王家在镇上算中等,三间瓦房,真的。一辆拖拉机,也真的。
王德发他爹是个木匠,话不多。他娘倒是能说,从马玉华进门就开始算日子。
“你们要成了,明年开春就把酒办了,日子在村里算好的,三月初六。你属牛,他属鼠,配。你年纪比他大两岁,知道疼人。”
马玉华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茅房。经过院墙时,看见墙角堆着一排空酒瓶。绿的白的,大大小小。风吹过,瓶口发出嗡嗡的响声。
像有人在哭。
回来之后,二姑把她拉到一边。
“怎么样?我看那王家的小子眼睛光看你,话都不会说了,你给个话。”
“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呀,你妈那边都松口了,你要同意,过两天就定亲。他家里给得起八百八的聘礼。你爸的腿,听说镇上来了个县医院的大夫,打几针就能好。钱从哪来?你要为家里想想。”
马玉华听见“八百八”三个字,胃里翻了一下,像有根筷子在喉咙里搅,她别过脸。
“二姑,我身子不舒服,先回了。”
二姑在后面叫了几声,她没回头。
当晚,马玉华又睡不着。
月亮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像一摊稀饭洒在地上,她坐起来,手又放在肚子上。
“马玉华,你是不是疯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想找个人嫁了,把孩子先生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白天缩在洞里,晚上爬出来,缠着她。
孩子要是李晨的,她这就是把李晨的种送给了别人,可要是不确定呢?万一不是呢?
“如果你是个女孩,”她对着肚子说,“我这辈子就不会有脸了。”
肚子不回答,月光移了移。
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个被钉住的鬼。
早上,马玉华端着盆去井边打水。路过自家菜地,看见妈蹲在地里摘豆角。妈的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锄头。
“妈。”马玉华喊了一声。
妈回头,额头上全是汗,马玉华朝妈笑,可那笑还没到脸上,就散了。
“妈,我决定了,嫁。”
妈的手停在半空,豆角啪地掉进竹篮里。她看着马玉华,像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我嫁,听二姑的,定亲吧。”
妈嘴张了张,眼眶红了一瞬。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泥,朝马玉华走过来。鞋底踩翻了两颗石子,崴了一下。
“想好了?”
“嗯,想好了。”
“王家那边,我让二姑去回话。”
“好。”
马玉华提着水桶转身,步子很快,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从脚踝一路凉到心口。
回到屋里,她把那本从东莞带回来的台历拿出来。
上面画着圈,一个月前的那个日子,被红笔圈得特别粗。
她拿起笔,又在今天的日子上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隔着三十天。像两个血红的句号,把一段日子圈死了。
马玉华把台历塞进枕头底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那里面的东西,可能还只有豆子那么大,可已经像一块铁,沉甸甸地坠着她,往土里坠。
“李晨,对不起。”
她轻声说出这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吹过瓦房,吹过稻田,吹过湘江,一路往南,往东莞的方向去。
可东莞那么远,风到了,李晨能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