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口水能淹死人(2/2)
“还能哪个。就你周家嫂子那张破嘴。她逢人就说,说玉华这次回来,脸色不正,走路扶着肚子,像是有了。”
马玉华心头一震,脸上却笑。
“她爱说让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不是这么讲。人言可畏。”二姑拍拍她的手,像在传什么天大的好话,“你一天不嫁,这闲话就一天不少。王家那边托我来了五次,次次我都替你挡着。可你再拖下去,连王家都要疑心。”
马玉华没说话。
二姑走了,留下一句“最迟后天给个准信”。
那晚,马玉华在床上翻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合眼。
梦里全是东莞。
梦到李晨从台面上跳下来,拿着根皮料带子,冲她笑。
梦到老七。老七的脸变成一团黑,往她身上扑。她拼命跑,脚下全是水,又滑又冷。
醒过来,衣领全湿了。
妈也来劝了。
“玉华,你二姑说的也有道理。村里闲话传得不像样。你这回出去几年,回来了,人家就说你在外头不检点。妈信你,可别人信吗?”
马玉华不吭声。
“你爸出门,都有人在后头笑。你弟弟在学校,同学都拿这个说事。你再嫁过去,就没人再嚼舌根了。”
“妈,我出去打工。走了就听不见。”
“走了,这些闲话就不跟着你?你走到哪,人不知道你是渣江镇马家的闺女?你今年二十三了,不嫁,难道一辈子背个‘没人要’的名声?”
“没人要就没人要。”
马玉华大声说。
妈的嘴张了张,没说话。半晌,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玉华,妈不是逼你,妈是怕。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回家还要受气。王家那孩子,是老实。你嫁过去,好歹有口热饭吃。”
马玉华抬头看妈,妈的眼睛红着,手指绞着围裙。那手,裂着口,关节粗大,像老树皮。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玉华说。
“你说啥?”
“我这就嫁,跟二姑说,日子让他们定。”
老妈愣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赶紧用围裙擦。走过来想抱她,又停住。手在两人之间悬着,最后落在马玉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好。妈去给你二姑带话。”
马玉华没动。妈出门时,背影在门框里一晃,矮矮的,像要栽进地里去。
那天夜里,她把自己包在被子里。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你听着。”
她小声说。
“不管你是谁的种,从今天起,你姓王。听见没?你姓王。”
眼泪无声地流,流进耳朵,流到枕头上。棉被太厚,捂得人发昏。她掀开一条缝,喘了几口。
月亮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那台从东莞带回的台历,还压在枕头底下。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日子,像两只眼睛。一只盯着她,一只盯着天。
“李晨,别怪我。”
她翻个身,把台历抽出来,一页页翻。翻到从前的日子,有些页上写着字。
有一页写着:“今天他给我买奶糖。甜。”
有一页写着:“他跟阿梅说话,我不高兴,但我不说。”
那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学生抄课文。
马玉华再也忍不住。她咬着被角,浑身发抖。哭不出声,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哭,怕断了。
最后,她爬起来,从木箱底下翻出那件李晨的旧衬衫。走的时候,偷偷塞的。白底细蓝格子。领口磨起了毛。
她把衣服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上面早没了李晨的味。只剩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肥皂粉。
“你哪里知道。我天天想你。想得心口子疼。”
她把衬衫叠好,重新塞回箱底。像把一个秘密,按进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