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2/2)
“还有这个,我让人从香港带的一本皮具杂志。里面全是今年的新款。你让梅姐看看。她技术好,看几遍就能打出类似的版。不过别原样照搬。改一改,加点自己的东西。不然让人告了,麻烦。”
刘君爱又掏出本厚厚的画册。
邹连梅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就直了。
“这版……跟我们正在做的那个五百个,像。但细节更好。包边的方式不一样。这里用了撞色线。还有这个,肩带是双层的,里面加了海绵。做出来不会塌。”
“梅姐厉害,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了。”
刘君爱竖起大拇指。
“这有什么,看多了自然懂。”
邹连梅把杂志合上。
“这书先放我这儿,晚上我仔细看看。能用的,我画下来。”
“就是给你带的。”
夜色浓起来。巷子外面的声浪一阵一阵。卖糖水的敲着铜碗,收废品的摇着铃。
远处天桥上,有人扯着嗓子唱Beyond的《海阔天空》,调子跑到了外婆家,还是唱得起劲。
刘君爱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这满屋子的人。裁床上一排纸格,墙边一卷卷皮料。灯下,王春生在打瞌睡,王春燕靠着墙,眼皮打架。李晓霞坐在角落,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李晨,你想过没有。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刘君爱问。
李晨正在清理烟灰缸,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好像昨天还在十八岁,今天就已经二十五了。再过几年,三十。往后看,越来越快。我们总是在最有欲望的年纪,两手空空。可等有了能力,心却凉了。四十岁的时候,去买十八岁想要的东西,去二十岁想去的地方,还有什么意思?世界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
她说着,从烟盒里抽出根细烟,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淡淡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李晨轻声接道。
“对,就是这句。人这一辈子,全输在一个‘等’字上。等不忙,等下次,等将来,等有条件。可等着等着,人就老了。有些东西,非得靠失去,才能证明它珍贵。回头看看,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前看看,前路漫漫,倒也灿烂。抬头看看,满天星光。低头看看,满路荆棘,已经过了一半。”
刘君爱把烟灰弹在纸杯里。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李晨脸上。
“所以我不等了,我要从长安出来。哪怕什么也没有,也要试试。”
李晨没接话。
他看着刘君爱,又看了看还在裁床边翻杂志的邹连梅。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那就别等,这厂的门开着。你有本事,就进来一起干。没本事先学着。反正我这儿也不多你一张吃饭的嘴。”
刘君爱笑了,眼里有光,亮晶晶的。
“这话我记下了。”
邹连梅合上杂志,起身去卫生间倒水。路过李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李晨,你过来帮我搬下东西。那批里布得挪个地方,不然明天裁料转不开。”
“好。”
李晨站起来,跟过去。
卫生间里,水龙头“嘀嗒嘀嗒”漏着水。邹连梅没开灯。就着外头漏进来的那点光,把水杯轻轻搁在台子上。
“刘君爱人不错。”
“嗯。她是真心想出来做点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把人往外赶。可李晨,厂子小,人多了,你谁都不得罪,最后累死的是你自己。”
“梅姐,我……”
“我没怪你,你去吧。有些账,我回头再跟你算。”
她端着水杯出去了。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客客气气的笑。
李晨站在厨房里,听着外头刘君爱逗孩子的笑声,心里像被两条线扯着。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哪条都松不得。
月亮升起来了,从厨房的小窗望出去,正好卡在两栋握手楼之间。圆得很,亮得发白。
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厂里那盏灯下,人声还在。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