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华北机械厂(1/2)
卡车吱嘎一声停在大门口,轮胎扬起一片黄土。
林远跳下车,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就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他伸出两只手,一把握住林远的手,握得紧紧的,怕他跑了似的。
“林远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是李大山,华北机械厂的厂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李大山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林远的手背,力道不小。
“李厂长,您好,我是林远。”林远赶紧应了一声。
“好,好,好啊!”李大山连说了三个好字,上下打量着林远,眼里全是满意。
“真年轻啊!我在军区开会的时候就听说了,说来了个斯坦福毕业的留学生。”
“我当时还不信,斯坦福啊,那可是米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他说着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同志们,都过来认识认识!这就是咱们厂新来的林远同志,正儿八经的米国留学生,机械工程的高材生!”
身后那七八个人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林远这才看清阵仗,数位厂里的工程师都上来握了握手,还有两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着小红旗站旁边,冲他咧嘴笑,露出了两个大门牙。
李大山一个一个的亲自给他介绍,跟点将似的。
“这位是技术科的方维国方科长,抗战时候留过德的老工程师,咱们厂的技术一把手。”
方维国五十出头,戴着高度数近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他伸出手跟林远握了一下,目光却仔仔细细地把林远打量了一遍,像在审视他一样。
“林工,你是斯坦福毕业的?”方维国问道,“在校学的是什么方向?”
“机械工程,主要偏向制造工艺。”林远答得规矩。
方维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退到了一边。
林远心里有数,这种老派工程师,不会因为你有个洋文凭就高看你一眼,还得靠真本事说话。
“这位是生产科的赵德发赵科长。”李大山指了指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赵德发长得五大三粗的,脸却黑,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冲林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林远同志,往后咱们可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有什么活儿你尽管开口,生产科这边保证不拖后腿。”
“赵科长客气了,以后还得请您多指教。”林远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供销科,孙志明。”李大山继续介绍。
孙志明看着大概三十五六岁,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还插着两支钢笔,一看就是常跑外勤的人,眼神活泛,透露着精明。
他双手递过来,笑容满面:“林远同志,我在天津待了十几年,您要是想买什么、缺什么,尽管跟我说,天南海北的渠道我都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能力又卖了人情。
林远暗想,这人是个搞关系的料啊。
“人事科,刘芳。”李大山又朝一个穿灰布列宁装的女人努了努嘴。
刘芳大概三十七八岁,梳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看着就干练利落。
她跟林远握了握手:“林远同志,您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单人单间,被褥都是新领的。回头让小赵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就跟我说。”
林远心里一暖。单人单间,在这个年代算是最高待遇了。
“保卫科,王刚。”
王刚四十出头,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旧军装,腰板挺得像标枪一样,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他冲林远点了点头,只说了句:“林远同志,厂区安全方面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李大山把每一个科室负责人都介绍了一遍,林远一一点头致意,竭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心里暗暗感叹。
这厂子,光科室就有九个,管着底下六个车间,一千多号人,这比他上辈子待的那家军工企业还大。
“走走走,小林,带你看看咱们厂!”李大山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里走。
林远跟着李大山穿过厂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好家伙。
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小厂子,这分明就是一个大型工业基地。
一条笔直的厂区大道向里延伸,路面铺着碎石,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
大道两侧,六座巨大的厂房一字排开,烟囱高耸入云,吐出的白烟滚滚。
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条铁路专线伸进厂区深处,几节黑皮车厢停在铁轨上,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怎么样,规模不小吧?”李大山看林远愣神,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咱华北机械厂,在华北军区排前三。前身是太行山的兵工厂,抗战时候造的迫击炮,打日本鬼子一打一个准。
“解放战争那会儿,咱们给前线供应炮弹,一个月能造两万多发。”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透着一种干了半辈子的老军工特有的骄傲。
林远跟着他走进机加工车间,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上百台机床排成几排,皮带轮飞速旋转,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车床上的铁屑卷曲着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堆成小山。
工人们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守在各自的机床前,各忙各的,也没人有时间抬头看热闹。
李大山凑到林远耳边,扯着嗓子喊:“这些设备大部分是日伪时期留下的,还有几台是苏联老大哥支援的。”
“旧是旧了点,但都能用,工人们保养得也好!”
林远一边走一边看,眼神快速扫过每一台机床。
日式车床、国产铣床、皮带传动的老钻床......他跟前世见过的设备做对比。
这些机器放在2024年就是一堆废铁,基本都能进博物馆了,但在这个年代,它们就是支撑华国工业的脊梁骨。
一路穿过机加工车间,走进铸造车间,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几度。
冲天炉正往外喷着火星,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顺着导流槽流进砂型模具,火花四溅,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车间明晃晃的。
几个工人戴着草帽,披着浸了水的麻袋,站在离炉口不远的地方,用长铁钎捅着炉膛。
他们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林远站在铸造车间的门口,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上辈子在军工企业干了六年,那时候他觉得车间嘈杂,闷热,巴不得天天坐办公室画图。
可现在站在这座1950年的铸造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工人穿着破麻袋,戴着草帽,在冲天炉前挥汗如雨,他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那点“苦”,根本不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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