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自渡(2/2)
少年朱厚熜侍立坛下,听钟磬清鸣、诵声绵长,连日斋戒行礼,心神久倦,微微闭目。
只觉眼前香火烟气一卷,意识倏然一晃,再睁眼时,竟已立身于一条幽深古老的神道之上。
四下尽是浓湿云雾,层层漫涌,遮得天光朦胧黯淡。
神道两侧古柏苍桧虬结盘绕,老干垂着苍苔,枝桠交错横斜,遮断来路去路。
林间湿气沉沉,远处峰峦只余淡影,不闻人间坛场钟鼓,不见王府烟火,四下寂静无声,不知身在何处。
正茫然四顾、脚步迟疑之际,林间云霭缓缓分开,一位素衣女子自树影深处缓步而出。
她衣袂轻扬如流云,鬓边仅簪一枚素玉,眉目清和淡远,周身萦绕一层轻烟,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
高海棠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了,一个接引仙子。
不由微微一笑,接着看去。
朱厚熜少年心性,微有惶惑,拱手轻声问道:“仙姊何人?此地究是何处?”
女子敛衽浅颔首,声如涧泉泠泠,清缓柔和:
“此间名为太和。殿下误入此方清境,不妨随我闲游一番。”
“太和?”
朱厚熜低声重复,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没再多问,只微微颔首。
她抬手虚引,身前云雾徐徐散开一线,深处隐出云纹石坊,坊后两座素纱幽阁静静垂立。
第一座为「宸绪阁」,阁前悬木联一副:
「起自沧溟开远势,终随寒霭残山」
阁内一十六幅淡墨长卷,皆以山水物象铺陈,每幅配四句幽寂判词。
第一幅画卷:
淡墨远景淮甸荒陂,近景苍黑孤松自乱石破土,枝干如铁扫尽漫野荆莽,山巅云气沉凝聚拢,松根深埋暗沉赭土。
附一首判词:
淮岸苍松破野尘,风摧芜莽定芳垠。
霜痕暗结千重锁,叶底潜凝未散辛。
“这是洪武。”
高海棠历史学的还不错,立刻就能看出。
第二幅画卷:
嫩松新枝凝薄露,枝桠柔细,凛冽长风横掠,枝身弯折,山间细溪四散,天光随云影消散,松影斜空石之上。
判词:
柔条承露怯西风,浅涧流空影穷。
一夕烟光随雾尽,残霞寂寂锁庭栊。
“这是建文。”
第三幅画卷:
巨松直插云霭,枝叶繁阔;远海沧溟浩渺,片片白帆远渡;树根盘绕暗褐荆棘,隐于厚土,浓云低覆掩去棘痕。
判词:
高柯直上接沧溟,远浪归帆接远星。
繁荫漫遮尘底棘,幽痕暗蚀旧山灵。
“这是永乐,原来是按照大明皇帝顺序排的。”高海棠算是看明白了。
她一直往后看,和元宵节猜灯谜似的,终于看到嘉靖。
画卷:
山腰平缓处淡紫丹烟袅袅升起,漫遮半岭天光;涧水流速放缓,岸草沾露枯黄,山间寒气缓缓漫上山冈。
判词:
烟浮半岭遮晴旭,露浸平芜减旧芳。
一念幽栖迷万象,千重寒色暗侵冈。
“这是嘉靖痴迷炼丹吗?”
高海棠微微一笑。
这里没有她的戏份,干脆往后一直翻,终于翻到崇祯。
画卷:
山间孤影往复搬动松动危石,试图稳固山基,四野野火连绵,烟气冲天,山色全沉。
判词:
孤槐凝雨千山寂,野火销痕百木荒。
空抱危根难驻景,一川寒霭覆斜阳。
朱厚熜逐幅览过,见前卷清朗开阔,后卷渐渐沉冷萧瑟,心中微动,
“往后光景,竟这般清寂寒凉?”
女子不欲多言,抬手示意,继而行至「衡辅阁」,阁前亦悬一联:
功凭寸铁扶兴替,
祸寄微言定盛衰。
阁内不设画卷,沿墙立着层层乌木陈列架,架上静静摆放一件件器物,旁题也有四句判词。
架上陈列的第一件是一柄青锋古剑,斜倚崖石摆件,剑刃莹亮无锈,剑穗垂。
判词
青锋倚定沧流,万里平芜一战收。
敛尽锋芒归寂寂,空山无语对清秋。
“这是?”
高海棠没看出名堂。
大胡子导演可能也没看出名堂,特意用红笔备注了:徐达。
架上陈列第二件是一方厚重玉印,印纹斑驳,周遭散细碎金玉碎屑。
判词:
玉章沉土积尘华,金屑成堆覆浅沙。
一夕风摧根基散,功名尽逐水无涯。
红笔备注:李善长。
“一边是帝王,一边是将相?”
“对应红楼梦里的十二金钗正册和副册?”
高海棠历史只能不错,但是也没那么好,对大明的将相不是很清楚。
信手翻阅,终于看到几个认识的。
一个是方孝孺。
架上陈列:数轴撕裂的白简,纸絮纷飞,石台之上凝着淡红湿痕。
判词:
素笺裁尽寸心丹,烈风摧裂墨痕寒。
一纸孤忠随烬灭,空余清气满山峦。
一个是姚广孝。
架上陈列:一件素色僧衣,平铺于一叶孤舟摆件,舟下云水苍茫。
判词:
缁衣一叶渡寒江,宫影重重隔雾窗。
功过浮沉云水尽,不留行迹尘邦。
还有于谦。
架上陈列:一截残破城砖,砖石坚冷,带着风沙磨砺的痕迹。
判词:
孤城峙立抗尘沙,寒水呜咽暮霞。
石骨难随风势改,一腔清劲寄烟涯。
张居正。
架上陈列:一把铜尺,刻度分明,一端蒙尘黯淡。
判词:
铜尺裁云定浊流,光华乍盛又凝愁。
潮生潮灭皆前事,一霎浮沉付浅沤。
严嵩。
架上陈列:一堆暗沉金珠,堆于暗壑摆件,周遭瘴雾萦绕。
判词:
金珠堆壑掩昏霾,瘴雾沉沉锁浅涯。
贪尽浮华泉脉断,空余寒秽覆尘阶。
戚继光。
架上陈列:一块临海磐石,石纹深镌海浪冲刷之痕。
判词:
磐石临海御沧澜,怒浪千回迹未残。
一任天风吹岁月,孤痕长守水云间。
袁崇焕。
架上陈列:一张断弓,弓弦寸断,旁埋数枚锈蚀箭镞。
判词:
断弓埋雪朔风寒,孤镞沉沙暮色残。
一片丹心凝冷寂,长空无语覆千山。
看到最后,高海棠还挺意外自己竟然知道不少,原来以为不太了解来着。
朱厚熜一一细看,还是不发一言。
不知道是导演铁了心了不让姜槐台词,还是为了贴合嘉靖沉默寡言的性格。
剧本中,二人拾阶登上云台。
云台正中一方古朴青石香案,案上极简,只置两只玉杯:左盏清莹,右盏沉暗。
案侧十二仙姬垂袖执弦,静待饮者座。
女子抬手示意:“左盏清茗,右盏浊酒。”
朱厚熜先取左侧玉杯,浅啜一口。
茶气入喉刹那,案上青烟骤然铺开,化作万顷浩渺沧溟。
碧波连天,巨舰千艘,帆樯如林,长风鼓荡白帆远渡重洋,浪声悠远,海天澄澈,一派开阔安然的光景。
一旁仙姬轻拨云弦,曲声缓缓漫出:
沧波远,片帆长,云随归棹渡重洋。
千樯破尽烟中浪,一袖清光满八荒。
朱厚熜只觉胸间舒展,心神清明,不由得点头:“此盏甚好,令人心胸开阔。”
女子默然不语,只是抬眼看向另一盏。
朱厚熜随即伸手取过右侧玉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彻骨寒意瞬间浸透周身。
青烟骤然翻卷下沉,化作关外漫天寒雾、千重铁甲洪流。
雄关难挡寒潮席卷,铁骑动地,烟火尽数褪色消散,天地风色骤冷,四下只剩长风呜咽。
曲声随之而起:
雄关破,北潮生,千重寒色覆荒汀。
旧年风影随波去,换尽人间万里情。
酒气凛冽苦涩,寒意刺骨,朱厚熜浑身一震,眉头紧蹙,满心沉郁,当即摇头:“此盏太过寒凉,我不喜。”
着便俯身,伸手就要再次去取那盏清莹玉杯,指尖刚要触到杯沿,脚下云台猛然震颤。
周身烟气、沧溟、寒潮、弦曲尽数崩散,一股无形之力猛地将他拽离这片清境。
朱厚熜骤然惊醒,仍在兴王府坛外,香火余味淡淡,方才古神道云雾、两阁联语、架上器物、云台两盏的幻境,历历在目。
一茶清朗,一酒沉寒,滋味深深印在心底。
他下意识抬手,似还想去够那盏清茗,终究只是空握。
剧本到此结束。
高海棠竟也有些怅然若失。
可能是看的太代入,也可能是仿写的的确不错。
当然也可能是她有点感性,短短片刻,看完一个王朝的兴衰。
“那一茶一酒,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那烟气幻化的景象……是郑和下西洋和满清入关?”
“难怪少年嘉靖还要去喝茶,哪个皇帝不想要盛世。”
合上剧本,高海棠也不知道自己那寥寥一点点戏份,哪里是实景,哪里是特效。
不过她也看出接引仙子这个角色的确无关紧要,有没有都行。
但不管如何,总归也是上大屏幕了。
正打算和闺蜜嘚瑟一下,刚拿起手机,一个信息突然跳出。
是她那个“未婚夫”。
“在吗?”
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
但高海棠却一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
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中烧或者其他任何情绪。
刚看完仿版红楼,她却想的是三国。
滚滚长江东逝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更何况她遇到的这点蝇营狗苟。
她好像有点能体会到昨晚父亲的心境了。
但她不想吃热干面,而是想吃臭豆腐煮鱼。
关掉手机,敲响隔老爹的房门,
“爸,我想吃鱼。”
屋里传来走动的声音,高老板穿着拖鞋打开门,没问怎么好好的想吃鱼了,也没这里哪来的臭豆腐煮鱼,这里是湖北又不是玉溪。
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穿上外套,
“走。”
十点半,父女俩依偎着走在山间。
月色如洗,没有诗情画意的情侣,只有到处找臭豆腐煮鱼的父女。
臭豆腐并不重要,鱼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