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2/2)
高老板正要迈步追赶,转头回望,却看见姜槐竟然就地盘坐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
“耶?来感觉了?”
高老板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此前听姜槐谈及过修行的相关事理,知晓活子时这种采药契机来便来。
但这感觉来的也太过突然了吧,他都怀疑是不是某人怕蛇而故意装模作样的。
虽然这般想着,但高老板心里还是难免担心会不会有毒虫、山蚂蟥趁机偷袭,要不要护在旁边看着点。
但抬眼一望,松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晦暗天光里,权衡片刻,他只能快步朝着松追去。
追赶片刻,水流轰鸣愈发震耳,回荡在空山之间,隐隐竟有雷鸣一般的声势。
看来汛期的确快要到了,并且比往年要猛得多。
等到气喘吁吁赶近前,高老板又是一惊。
却见眼前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种单一飞瀑,而是如同人体经脉血管一般,好几条雪白赤练纵横交错垂挂在满目翠绿的山斜坡上。
水势浩荡,尽数汇入下方深潭,蒸腾而起的水雾足有一人多高。
最让高老板震撼的是,水潭周边空旷开阔,顶上并无林木遮挡,最后一缕残阳斜斜穿透水雾,凭空架起一道彩虹。
而松正趴在彩虹下方一块遍布青苔、丛生蕨草的巨石上,撅着屁股,对着水花翻涌的深潭着什么。
水流轰鸣震耳,话音尽数被水声吞没。
高老板听不真切,快步凑近,方才勉强听清松正对着潭水呼喊:“花师妹,师父让你一路向西去。”
花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某人所取。
只因某人觉得这大蟒鳞纹斑斓,唤作花再合适不过。
松与花,多般配。
这让高老板觉得自己像个蛋。
为何?
松花蛋嘛!
呼喊过后,松探出身子,伸手想要往水里够一够。
他可半点没有某人那种畏惧之心,不会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伸手探了半晌,指尖只被溅起的水花打湿,根本够不着。
松也没有半点失望,将眼睛睁得滚圆,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使劲望向深潭深处,是真不怕忽然对上一对红灯笼。
最后他像是有些乏了,干脆就地坐在石边,嘴里低声诵念起来。
正是他唯一会的《太上老君玄妙枕中内德神咒经》,大抵是觉得这篇经文对自己有用,便念给师妹听。
“老君曰:大道无形,常居杳冥,随机化物,以应精诚。子能寂念,受吾真经。能受持者,口净身清。然后诵之,万恶不生……”
诵经声不高,听着也没什么韵律,就像学生在老师面前背《滕王阁序》一般,只管背完,哪管其中美感。
高老板并不知道松口中诵念的是什么经文,只觉得眼前场面莫名滑稽,又透着几分难言的肃穆。
他不敢出声打扰,默默守在潭边。
诵经之声很快停歇,紧跟着直接无缝切换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合着这是想起什么便念什么……
高老板不由轻轻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气还没来得及吐出,他随意抬眼一瞥,骤然被呛得剧烈咳嗽。
只见残阳水雾烘托出的那道彩虹之上,隐隐站着两道人影,一老一少,皆身着藏青色道袍,静静立在若有似无的七彩光晕之间。
那道年少身影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留在林中树下打坐的姜槐,年长那位却是不识。
高老板心头一震,还以为是水汽迷眼生出幻象,连忙抬手揉了揉双目,等再睁眼,彩虹之上的人影却并未消散。
老者面带笑意,遥遥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随手扬出一把物事。
两道人影依托虹光而立,身形虚虚晃晃,同彩虹一般缥缈,仿佛转瞬便会消融在水汽里。
可这洒之物却带着真真切切,洋洋洒洒坠入下方深潭,漂浮于水面。
那是一朵朵巧的白花,四片花瓣薄如凝霜蝉翼,中心簇着一点嫩黄花蕊,漾在碧波之间。
高老板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海菜花,本地人常会采摘它的嫩茎烹煮做菜。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多了一个名头,唤作水性杨花。
只因这花浮于水面,顺着流水摇曳,外人见了这般模样,便给它安上了这般名号。
待到七八月份盛夏时节,海菜花成片绽放,铺满泸沽湖与洱海的澄澈湖面,白茫茫一望无边,是一道出了名的胜景。
可眼下才四月中下旬,泸沽湖地处高海拔,水温尚低,这花尚未开放,唯有澜沧江沿岸一些低海拔净水深潭,才能寻见零星开放的花朵。
“他们这是……已然去过一趟了,顺路撷取了这些花送给花?”
高老板扭头看了看身后姜槐肉身盘坐的地方,又抬头望向彩虹之上。
不知为什么,他一行清泪悄然顺着脸颊滑。
枉活五十尘俗客,方知世上有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