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每个人都在痛苦着（2/2）
可周霁不知道，戚雾从来都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
他是普通人也好，是鬼王也罢。都是那个会在鬼域里和她险些谈了一场恋爱的人。
“你们都回来啊……”她对着那片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别再折磨自已了，好吗？”
她甚至在某一刻，不在乎他们都做了什么，只在乎还能不能回来。
……
而在方舟之外，周霁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那道屏障后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
他站在黑雾之中，背对着方舟的方向，身形挺拔如松。
青年的身上没有一丝血迹，甚至连衣袍都未曾凌乱半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正在经受着怎样的煎熬。
就在刚才，当自己踩碎谢长临的手骨时，他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来自明尧的“业火莲印”的反噬。
那个被他亲手种下莲印的少年，正在替他承受着这份杀戮的罪孽。
周霁能清晰地感知到，明尧此刻正蜷缩在魔殿的角里，的身体因为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朵暗紫色的莲花，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少年的生命力，将属于他的、属于鬼王的杀戮与仇恨，一丝丝地注入少年的灵魂。
“……对不起。”
他在心底，对着那个男孩，轻声道。
周霁知道，自己正在将一个无辜的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利用明尧的血脉，利用他身为魔尊之子的身份，将他变成了一个复仇的工具。
这是他的罪。
可他停不下来了。
十年的仇恨，十年的痛苦，十年的日日夜夜，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
每呼吸一次，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自己只能不停地杀戮，不停地复仇，用仇人的血，来浇灌心中那朵早已枯萎的、名为“希望”的花。
“鬼王大人。”
一个魔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水牢那边传来消息，谢长临已经关押妥当。但，他……他您是……是……”
“是什么？”周霁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他您是……是……”魔兵浑身颤抖，不敢出那个字。
周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魔兵立刻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叶：“他……您是……是……疯子。”
周霁笑了。
他笑得那么平静，那么淡然，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句辱骂，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疯子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向方舟的方向。
“他得对。”
他确实是个疯子。一个被仇恨逼疯了的、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疯子。
“告诉他，”周霁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我会让他活着，活到他亲眼看着，他所守护的一切，都化为灰烬的那一天。”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偏执的温柔，“把方舟周围百丈之内，都给我清理干净。不许有任何魔物靠近。”
“是！”魔兵领命，身影一闪，消失在黑雾之中。
周霁再次转过身，望向方舟的方向。
忍耐不了了。
他想见她。
想看看她是不是又长高了一些，是不是还是那么喜欢穿浅青色的裙子，是不是……还在等他。
可周霁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会熏到她。怕自己眼中的疯狂，会吓到她。怕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用那种失望的、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他承受不起。
“……戚。”
他在心底，轻轻地唤了一声。
然后，他迈开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属于他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
……
魔殿深处，明尧蜷缩在冰冷的黑曜石王座之下，的身体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叶。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尊随时都会碎裂的瓷娃娃。
男孩的嘴唇毫无血色，紧紧地抿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掌心的暗紫色莲花印记，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闪烁着。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
那股疼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然后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灵魂深处。
他在替周霁承受着杀戮的罪孽。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就在刚才，周霁踩碎了谢长临的手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手骨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碾碎了一般。
“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细微的痛呼。声音刚出口，便被他自己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剩下的呻吟全都咽了回去。
不能叫。
他知道，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是鬼王的傀儡，是这片魔域的“少主”。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情绪。
自己只能忍。
忍着这具身体被强行压缩的酸楚，忍着经脉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剧痛，忍着灵魂被一点点侵蚀的恐惧。
他抬起头，望向魔殿外那片翻涌的黑雾。
周霁正在外面，为了他自己的复仇，为了仇恨，不停地杀戮。
而自己，只能在这里，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灵魂，去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
他在心底，对着那片黑暗，无声地问着。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他生来就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他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从在阳光下奔跑，在春风里微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掌心的莲花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而冰冷的光。
明尧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角里的、无人问津的玩偶。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
他会永远被困在这具八岁的身体里，永远地，做一个傀儡。
直到……直到周霁的复仇结束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自己的灵魂，被这朵莲花，彻底吞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