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你不是想走,你是想被爱”(2/2)
一个字,在那片雪声里,轻得像一片雪,重得像一座山。
院中的老梅树开了花,枝桠被压得微微弯下去,却始终没有断。
远处的钟声敲了三下,一声一声,穿过晚风,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这间的书房里,有一盏灯,一直没有灭。
……
夜色如浓墨般在千机门的上空晕染开来,将重重叠叠的殿宇楼阁尽数吞没。
众人和谢长临好好告别完时,夜已深沉到了极致。
山风穿过幽深的长廊,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而干瘪的声响。
戚雾和赵怀卿并肩走在回院子的青石板路上,两人的步伐都很轻。
刚刚结束了一场沉重而又带着几分释然的长谈,戚雾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下意识地往赵怀卿身侧靠了靠,青年察觉到她的倦怠,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
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月洞门,即将踏入熟悉的院时,脚步却齐齐顿住了。
明尧早已经等在了路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院门前的一株老梅树下,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寒冷的夜风毫不留情地穿透他单薄的衣袍,将布料吹得冰凉刺骨,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梳着漂亮利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衬出他眉眼间那股干净又倔强的少年感。
发尾处那一点殷红,在幽暗的夜色中宛如一滴未干的血泪,格外引人注目。
听到脚步声,明尧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却又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我打算离开千机门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看着他们,目光在赵怀卿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在了戚雾的脸上。
“毕竟我是半魔之身。”明尧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虽然云宗主和谢长临……还有你们,并未怪过我欺骗你们的事,但……我问心有愧。”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抑着胸腔里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酸涩,“回到千机门这大半年中,我总是在想从前的事。现在云宗主变得淡然,听谢长临也要闭关数年,我再待在这里,实在是不合适。”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戚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此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眼不舍、却偏要装作云淡风轻的少年,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握紧,指甲几乎要深深陷入掌心。
赵怀卿的神情也变了变。
他没有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明尧,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叹息。
就在明尧还要继续往下,试图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时,戚雾突然开口了。
“明尧。”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果决的穿透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正在的话。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少年的眼底,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要走。你是想被人看到,想被人重视。”
“白了,你想被爱。”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挑开了明尧用来伪装的所有结痂。
被打断的明尧猛地抬起头,眼底猛然闪过不可思议和不可置信。
他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故意的。
明尧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正向的情感回应,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他习惯了被忽视、被嫌弃、被当作怪物。
他根本不知道心中那些百转千回的想法和反应究竟为何,更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
比如一开始被赵怀卿救下时,他因为感激和激动,也因为身处在这个宛如家一般温暖的环境中,心中激荡难平。
他甚至浮夸无知到误以为自己可能是喜欢赵怀卿的。
但其实根本不是。
他只是太渴望被看到和重视了。
赵怀卿因为良善而对他好,带着一种带着善意的尊重,这让明尧觉得陌生又欣喜。
他极度渴望那些温柔的目光能一直在自己身上,也是在戚雾来到身边之后,这种渴望变得更加严重、更加病态。
他以为自己是在成全别人,以为自己是在懂事地退场。
明尧的眼圈一点点地红了,他看着戚雾,嘴唇微微颤抖着,喃喃自语:“什么……难道,我竟然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迷茫和破碎感,像是迷路了太久的孩,突然被人指认了回家的路。
“难怪我会这么难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其实本质上,我并不想离开?”
戚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她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掷地有声:“对。真正想走的人,只会悄无声息,让人找也找不到。”
她完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风再次吹起,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夜色,仿佛看到了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就像周霁那样。
有那么多话没问出口,就那么突兀地消失不见,让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鬼域之地不是没人去过,戚雾自己也去过,她踏遍了那里的每一寸焦土,却寻不到一丝一毫周霁的线索和存在。
真正离开的人,是不会站在寒风里,巴巴地等着别人来挽留的。
明尧突然哭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委委屈屈地看着戚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原来我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我以为我是需要离开的,即使再难过,我也觉得这是我该做的……”
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安、渴望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赵怀卿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自从把明尧救下后一直到现在,他不是没有过私心。
特别是在发现明尧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发现这个少年内心深处藏着对戚雾的那些阴暗和偏执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干脆把这个隐患给丢出去。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都跟谢长临和解了,放下了那么多沉重的过往,难道还差一个明尧么?
赵怀卿牵起戚雾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两人牵着手,从明尧的身边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