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决裂(2/2)
她站在陆沉身旁,望着金光消散的位置,轻轻摇了摇折扇。
“仙长这次聚会办得很好呢。”
“嗯。”
“下次若还要拍照,记得给妾身留个离您近些的位置呀。”
她语气里带着一贯的笑意,话说完便踏入返程光芒,紫色裙摆转眼消失。
江边只剩陆沉与路明非。
喧闹了一整日,突然安静下来,路明非多少有些不适应。他看着空下来的位置,摸了摸口袋里的清心符,又低头确认群聊里的头像依旧全部亮着。
陆沉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回去吧。”
“大哥。”
“嗯?”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后笑道:“下次我请你吃饭。靠自已赚的钱。”
“我等着。”
陆沉面前的空间无声分开。
山风、竹香与太玄界的清灵之气从另一端涌来。
路明非站在江边,看着他一步跨过世界壁垒。空间重新合拢时,陆沉的声音仍清楚落在耳边。
“遇见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开口。”
“知道了!”
路明非对着恢复如常的空气大声回答。
附近有路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次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
夜里九点多,路明非回到叔叔家。
叔叔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部随着录取通知书送来的诺基亚N96。路鸣泽占着电脑,婶婶则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门刚打开,婶婶的声音便迎面砸来。
“路明非,你还知道回来啊?文学社聚会下午就开始了,现在都几点了?一整晚连个消息也没有,你跑到哪里去了?”
以往遇上这种阵势,路明非会先缩一下脖子,再迅速寻找一句能让事情糊弄过去的话。
今天他站在门口,腰背依旧挺直。
“和朋友吃饭去了。”
“什么朋友能让你一晚上不回消息?”
路明非的视线落在叔叔手里的诺基亚N96上。
“学院送给我的手机一直在叔叔手里。你们要我怎么回消息?”
叔叔神情略显尴尬,下意识把手机往掌心里收了收。
婶婶被噎了一下,随即说道:“家里难道没别的电话?同学不会借给你?我们等到现在,还不能问你两句了?”
“可以问。”
路明非关上身后的门。
“我和朋友吃完饭,又在江边送他们离开,所以回来晚了。”
“什么朋友神神秘秘的,吃顿饭还要闹到晚上?”婶婶上下打量着他,“卡塞尔一给你奖学金,胆子也跟着大了是不是?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们替你操心这么多年,现在连行踪都不肯交代了?”
这一句话落下,路明非忽然平静了。
“婶婶,我正想问这件事。”
他站在门口,直视着她。
“我爸妈这些年到底寄回来多少钱?”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婶婶脸色微变。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前几天吃饭的时候,你和叔叔亲口提过,我爸妈每年都会寄生活费回来。小时候我也见过几张银行回执,上面的数目并不少。”
路明非的声音很稳。
“可我从小学到高中,校服穿到袖口发白,鞋子开胶以后自已粘,参考书能借就不买。面试卡塞尔,我穿的是叔叔几年前的旧西服。学院随录取通知书送给我的手机,现在也在叔叔手里。”
叔叔握着诺基亚N96的手微微一紧。
路明非继续问道:“我的学费一年多少,饭钱多少,衣服和书又花了多少,这些都能算清楚。那么,我爸妈每年寄回来的数目是多少?这些年加起来又是多少?扣掉真正花在我身上的部分,剩下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你这么一笔一笔算账的!”婶婶立刻拔高声音,“水电、吃饭、住宿,哪一样不要钱?我们替你父母照顾你这么多年,花点钱还要给你列单子?”
“要。”
路明非只回答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将婶婶后面的话直接堵了回去。
“那笔钱是我爸妈给我的生活费。”
“你!”
“银行有流水,学校有缴费记录,家里的开销也能查。我要知道他们一共汇了多少,可是真正用在我身上的又有多少。”
婶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路鸣泽坐在电脑前,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第一次看见路明非用这样的语气同母亲说话。
叔叔终于开口。
“明非,这些年家里开销混在一起,确实很难全部分清。你父母寄来的钱,有些用在了日常生活上,有些……”
他停顿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他。
“有些用在路鸣泽身上了,对吗?”
没人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
“小时候别人骂我没有父母,婶婶按着我的头让我道歉。你们总说家里养我花了很多钱,所以我吃一口饭、穿一件旧衣服,都应该懂事,都应该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些年,真正花钱养我的人一直是我爸妈。”
婶婶像被这句话刺中,猛地向前一步。
“路明非,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我们给你住、给你吃,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现在为了几个钱就要翻脸?”
“这笔账从来不只关乎钱。”
路明非抬起头。
“我想知道,你们拿着我爸妈给我的钱,让我觉得自已寄人篱下,让我每次受委屈都先低头的时候,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婶婶张了张嘴,脸上怒意依旧,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路明非走到沙发旁,向叔叔伸出手。
“手机给我。”
叔叔看着他。
“这是卡塞尔学院随我的录取通知书寄来的。”路明非说道,“今天我要拿回来。”
僵持几秒后,叔叔缓缓把诺基亚N96放进他掌心。
手机里装着叔叔自已的电话卡。路明非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后盖,取出那张卡,放到茶几上。
婶婶彻底爆发了。
“拿!都拿走!有本事你以后别再花家里一分钱,也别再住这个家!”
“好。”
路明非握住手机,回答得干脆。
“从今晚开始,我搬出去。”
婶婶的声音戛然而止。
叔叔猛地站起身。
“明非,别冲动。你一个学生,搬出去住哪里?出国手续还没办,生活费从哪来?”
路明非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托尼留下的黑色文件袋。
“朋友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我独立生活,也足够办完全部手续。”
婶婶盯着文件袋,神情惊疑不定。
“他给了你多少?”
“这和你没关系。”
路明非第一次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爸妈汇款的银行流水和这些年的开销明细,请你们整理好。该算清的部分,我会认真算清。”
“从今天起,我们各过各的。”
说完,他进了那间狭窄卧室。
他的东西少得出奇。
几套旧衣服、几本书、装着父母来信的资料袋、身份证件。一个行李箱便装下了大半,剩下的零碎塞进书包也绰绰有余。
十分钟后,路明非拖着行李箱重新走进客厅。
婶婶仍站在原处,叔叔的神情复杂得厉害。路鸣泽让开电脑桌旁的过道,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
“账目整理好以后联系我。”
叔叔嘴唇动了动。
“明非……”
“叔叔,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路明非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婶婶。
“婶婶,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替我低头,也不会再给你按着我低头的机会。”
他说完,拉开家门。
这一次,身后再响起什么,他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