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请天地勿助我(1/2)
炉盖确实比缆绳硌得多。
周守拙抱了一会儿,便换了个姿势。那东西半人宽,边缘还烫过几道黑印,横着放占地方,竖起来又顶下巴。他活了这些年,飞升的雷劫都挨过了,头一回发现替人藏东西也是门学问。
陆沉坐在旁边,朝他怀里看了一眼。
“抱稳些。”
“你要喜欢,给你。”
“人家托的是你。”
“你接住的。”
“可我递给你了。”
周守拙刚要说话,舱门开了一条缝。
那灰衣少年探出半张脸,先看周守拙,又看炉盖。教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叫人把最后两箱药搬到后舱。少年连声应着,临走前冲周守拙双手合十。
“前辈,再帮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啊。”
“你这‘一小会儿’,到底有多久?”
“等教习消气。”
“那可难说。”
少年脸皱成一团。他还想求情,舱内又催了一声,只好跑去搬药。
青木舟已经穿过第一层云海。船底的阵纹压着风,甲板仍有轻微起伏。几个年轻弟子抱着成摞的入门册来回穿行,走到周守拙身边时,都要多看一眼他怀里的炉盖,偏偏没人敢问。
周守拙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旧道袍,又看看炉盖。
“他们该不会以为是我的吧?”
陆沉认真想了想:“很像。”
“哪里像?”
“都旧。”
周守拙抬脚便要踹他。
陆沉笑着往旁边让了让。那一脚自然踹空,周守拙也没真想踹中,收腿时顺势把炉盖靠上船舷。
灰衣少年抱着药箱从舱里出来,见状赶紧跑来。
“别、别靠那儿,掉下去就找不着了。”
他把药箱搁在两人脚边,伸手扶炉盖。箱顶压着几本薄册,边角都卷了,一张散页从最
“你的书也不要了?”
“玄老的。”
少年腾不开手,只能朝船尾努嘴。
周守拙弯腰捡纸,本来想替他塞回去,目光却被末尾那行字拦住。
纸上涂改得厉害。什么五行、内景、法随心走,字写得密,周守拙一眼没看明白。
唯独最
请天地勿助我。
墨色很深,落笔的人大概在这里停过许久。
“这位玄老,口气不小啊。”周守拙说。
少年正拿衣袖擦炉盖上的灰,闻言赶紧回头。
“您可别拿这话笑他。玄老这些天饭也不好好吃,船停了就去帮教习讲课,开船便在这儿改。昨晚灯都熄了,他还坐在船尾写呢。”
“他是教习?”
“跟我一样,都是来帮工的。不过他懂得多。药材认得,字也认得,问什么都能说两句。”少年想了想,又补充,“就是有时候说得太多。前日一个六岁的小娃问他怎么生火,他从午后讲到天快黑,那娃后来都睡着了。”
周守拙乐了:“这叫懂得多?”
“玄老自己也这么问。”
少年终于将炉盖擦干净,抱起药箱要走,又回头嘱咐:“纸别弄丢啊。他这几天最在意这一页。”
周守拙拿着纸,循他方才指的方向望去。
船尾堆着一排书箱。一个灰袍老人正蹲在中间核对封条。他腰间悬着木牌,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枯瘦,模样与沿途常见的老账房没什么差别。
有弟子抱错了一箱书,老人把人叫回来,拆开绳结,又重新系了一遍。那弟子道过谢便跑了。他蹲在原地,摸出一支秃笔,在封签上写字。
周守拙回头看陆沉。
陆沉正在看那张纸。
他看得不久。看完后,站起身来。
“认识?”
“上山喝过茶。”
“你那个茶,看来也不太好喝。”周守拙指了指纸上的七个字,“喝完连天地都不要了。”
“跟茶没关系。”
陆沉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有了些笑意。
两人走到船尾时,老人刚把药箱清点完。他听见脚步,头也没抬,先把一根散开的绳子踢到旁边。
“黄签药箱留在上头,落地要先送。入门册往里放,沾了潮气便——”
一张纸落在了封签旁。
老人看清上面的字,话停了。
他抬头,先看见陆沉,随后看见周守拙手里的炉盖。那神情很难说到底是哪件事更出乎意料。
秃笔从指间滑下去。
玄微子伸手去接,第一下居然没接住。笔落在箱盖上,滚了半圈,被陆沉按住。
“前、前辈。”
他站得太急,膝盖撞上书箱,箱中的竹简哗啦一响。
附近几名弟子都看过来。
陆沉将笔递回去:“你若拜下去,他们今天便不敢再让你搬东西了。”
玄微子顿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只得将抬起的手放下。他把袖口匆匆理好,肩头垂下来的箱绳却忘了拿。
“今早忙着点货,竟没察觉前辈登船。”
“你把洞天封了,做个帮工还要分神看我?”
玄微子听出他没有责怪,脸上才松下来一点。
“也是。”
灰衣少年跟在后面,抱着药箱看了半天,忍不住问:“玄老,您认识这位前辈啊?”
玄微子咳了一声。
“见过。”
“哦。那您能不能顺便帮我说说炉子的事?”
玄微子看见那个炉盖,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在周守拙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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