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追根问底(1/1)
程宇从叶馨手里接过那张签了字的增补单,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口袋边缘的时候,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到了兜里那团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蕾丝内裤,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缩了回来。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叶馨高跟鞋清脆的嗒嗒声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一个沉重犹豫,一个轻盈笃定。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
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眉头微微拧着,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叶总!”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既然你知道人事主管通过介绍人收取好处费,为什么还要让他赚这个钱?这不是在损害公司利益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已的问题还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一个人六百,两百个人十二万,这些钱本来可以不花的。工人自已找上门来应聘,公司一分钱介绍费都不用出,为什么要让中间人赚走?”
叶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世故,还有几分“你果然会问这个”的了然。她把钢笔放回笔筒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有利就有弊,不是所有漏洞都值得堵。”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像是在给一个刚入行的徒弟讲解行业规则,“林超是魏厂长介绍进来的人。魏厂长是云镇的地头蛇,当年公司刚建厂的时候,征地拆迁、办许可证、摆平周边村里的地痞流氓,都是他出面搞定的。他在镇政府有熟人,在派出所说得上话,本地那些小混混见了他都要喊一声魏哥。公司需要他。”
她停了停,端起桌上的白瓷杯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嘴唇。窗外的工厂广播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车间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换谁坐在人事主管那个位置上,都会捞这笔钱,区别只是捞多捞少。你不让他捞,他在别的环节照样能捞,而且可能捞得更狠。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赚一个我已经知道了的数目,大家都安心。”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正因为如此,我才考虑让你去外面开一家劳务派遣公司。钱,我可以继续让林超赚,但大头必须由你来拿。往后你赚六百,他最多能拿两百。”
程宇挠了一下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摸到今早在草地上蹭上的那粒草籽。他慢慢地把草籽捻出来弹掉,然后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困惑散去了一些,但随之浮上来的是一种新的、更复杂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之后又觉得不是滋味。
“明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其实你是想通过劳务派遣公司的名义来赚这笔钱。说来说去,我只是帮你打工的一个负责人罢了。劳务公司挂在外面,流水过我手,利润归你,这一招,确实比我直接去跟林超抢饭碗高明多了。”
叶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刚才明显了几分,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笑纹,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尴尬,倒更像是被一个傻瓜逗乐了。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程宇面前,站得比平时更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茉莉香调的法国香水味,和一种更私人的、温热的皮肤气息。她的身高刚好到他鼻尖的位置,所以跟他说话时微微仰着脸。
“不!”她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我看不上这点小钱。一年十二万,扣掉房租水电人工,剩不下几个钱,还不够我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劳务派遣公司所赚的钱,全部由你打理,我一分也不要。”
程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有好一阵子说不上话来,只是盯着叶馨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比如开玩笑的痕迹,或者话里有话的暗示。但叶馨的表情认真得很,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和躲藏,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想明白,又像是在享受他被绕进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模样。
“叶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让我开公司、让我当幕后老板、让我赚十二万,最终只是便宜了我?你什么也没得到?这说不通啊!”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像是在向一个无形的法官呈递证据,“我是个粗人,不懂生意经,但我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你图什么?”
“这傻子也太实诚了!我让他白赚钱,他还非要问个清楚明白?”叶馨看着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心中哭笑不得。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她眼角和眉梢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和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不一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她伸手拍了拍程宇的肩膀,那动作不轻不重,指尖在他的肩头停留了一瞬间——隔着他皱巴巴的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微凉的,带着金属腕表的冰凉触感和掌心的温热交错在一起。
“你只是看到了表象。”叶馨把手收回去,重新抱在胸前,语气从刚才的私人温度切换回了一个管理者的条理分明,但眼神还是带着三分关切,“我让你去做这件事,我也有我的考量。林超这个人我不是信不过,但他那套野路子的玩法,对公司有隐患。”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让一束阳光照进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轮廓。从窗口能看到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蓝色的工服像一条流水线上的零件,每个人都有自已的位置。
“他介绍人进厂,从来不是公开招聘,而是自已回老家或者让亲戚朋友回老家,叫一车人过来。一车人都是一个地方的,同一个村、同一个镇,甚至同一个祠堂的。去年他那边的安徽帮,因为车间里分活儿的事,把产线上三个湖北人堵在食堂里大打出手。杜宾和他表哥里应外合,这事最后让公司赔了一笔医药费才摆平。如果这批两百人还是林超按他的老办法招进来,某一个地方的人扎了堆,你想想,车间以后谁说了算?拉帮结派,内斗不断,到时候我这个副总经理想管都插不上手。生产进度受影响是小事,万一哪天两个帮派在厂里动了刀,你说这个责任谁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