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虎口夺食（1/1）

程宇笑着摆了摆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增补单，递了过去：“林主管，我不抽烟。这是我们物料组的人员增补单，叶总已经签过字了，下个月要扩线，需要增加几名物料员，还麻烦你这边帮忙安排一下招聘。”

林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目光在叶馨的签名上多停了几秒。那个签名流畅有力，蓝色的钢笔墨迹已经彻底干透了，笔锋收尾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小勾，一看就是正主亲笔。他把单子放在桌上，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捻掉，爽快地一拍桌子，那动静把桌上那叠简历表震得哗啦响了一声。

“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三天之内给你招来合格的物料员。”他拍胸脯的力道很足，发出嘭嘭的闷响，随即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像是要跟程宇分享什么重要机密，“你放心，我介绍的物料员都是在大厂干过的熟手，有在富某康待过两年的，还有在深某科技做了三年的领料员，绝对不用你从头教。程组长你最近在叶总面前风头正劲，这点小忙我肯定帮你办得漂漂亮亮。”

程宇见林超答应得爽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但想到叶馨交代的任务，把另一半石头又拎了起来。他在林超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那团蕾丝内裤的边角，犹豫了几秒该怎么开口。办公室里有一台老式台扇正在摇头，扇叶上的灰被风吹得在空中飘，落在林超那本《知音》封面上，把女明星的脸盖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主管，我想问你一个事。”程宇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清了下嗓子，尽量让自已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但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我听说，公司下个月要扩线，除了我们物料组要补人之外，还要招两百个普工，是不是真的？”

林超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热情到警觉的切换，但他毕竟是场面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脸上那层笑意连个褶皱都没变，只是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瓷杯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程宇，那目光里的热情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估算和试探。

“没错，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他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两个大拇指绕着圈互相搓着，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但话尾多了一个微妙的上挑，“怎么了，程组长？你有人要介绍进来？”

程宇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对，我的确要介绍人进来。”

林超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又热络了几分，刚才那层警觉像薄冰一样被阳光化开了。他心想，这小子是和叶总睡过的男人，在叶总面前一句话比他林超十句话都管用，得罪不起。介绍几个普通工人进来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还能卖个人情给叶总面前的红人，何乐而不为？他从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这次没递给程宇，而是自已叼上，啪嗒一声打着了火机，吐出一口青烟，笑道：“你是叶总的人，介绍几个普通工人进来肯定没问题嘛。说吧，你打算安排多少人？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肯定帮你解决。十个以内我直接给你插进去，不用走正常流程，只要体检合格就可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的很，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排骨还是吃鱼，十个八个工人的命运在他嘴里就跟菜单上的菜名一样轻飘飘的。

程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种东西在翻涌。他把后背从椅背上直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用和刚才聊物料员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答道：“我打算介绍两百个员工进来。”

办公室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台扇摇头时发出的嘎吱声。那本《知音》杂志被风吹翻了一页，露出里面一篇《如何识破男人的谎言》的文章。角落里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林超的太阳穴。

林超脸上的笑容像被速冻了一样，先是僵硬，然后一块一块地碎裂、剥落。他嘴里的香烟从嘴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裤子上，烟灰洒落在他的深蓝色西裤上，烫出一个小洞他也不觉得疼。他把香烟从嘴里摘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按的力道大得烟灰缸在桌上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不是那种被人拆穿后的尴尬，而是一种领地被侵犯后的本能防备。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招工这块肥肉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独吃。每年春节后、暑假后、扩线时，一批批工人从他的手底下流进工厂，每一个人的介绍费都是一张实实在在的百元大钞。他把这些钱分成好几份：大头自已留着，小头打点保安队长、体检医生、车间主任。这套分账体系他磨合了好几年，各个环节都运转得顺顺当当，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物料组长，张口就要两百个人，这不是来分一杯羹，这是来端他的锅！

两百人，一人六百的介绍费，就是十二万。十二万，在云镇能买一套小三房，能开一家小超市，能让他那个在老家种地的老爹三年不用下田。这笔钱他早就盘算好在心里了，连分账计划都做了一半，给招工跑腿的多少，给生产经理多少，给厂长多少，每一份都算得清清楚楚，偏偏没有“程宇”这两个字的位置。

他盯着程宇看了好几秒，目光里的热络已经彻底冷透了，但对方是叶总的人，这话又不能不接。他感觉自已的后槽牙都咬酸了，下颌骨绷出一道硬邦邦的弧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应对方案。硬顶肯定不行，叶总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卷铺盖走人。全让也不行，十二万的生意，让出去一半他都心疼得睡不着觉。

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小子无非是想从中赚一笔，给他留口汤喝，自已还能保住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连点都没点，只是咬着烟嘴过干瘾。他朝程宇挤出一个不太自然但勉强维持住体面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像是一块被用力扯开的口香糖，随时会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