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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朦胧之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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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楼梯扶手是铁的,上面刷的绿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每一级台阶上都铺着那种最便宜的红地毯,被踩得发黑发亮,边角用图钉固定着,有几颗图钉已经翘了起来。墙上贴满了各种电影海报,李连杰的《英雄》、刘德华的《无间道》,还有几张港台三级片的海报,上面的女明星穿着暴露,被人用圆珠笔画了胡子和眼镜。

二楼的走廊又窄又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走廊两侧是一排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包厢,隔板薄得能听见隔壁包厢里情侣的窃窃私语和偶尔传来的暧昧笑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烟味、汗味、花露水和旧木头味道的复杂气味,不算好闻,但也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2004年珠三角工业区小镇投影厅的独特气息。

六号包厢在走廊尽头,程宇拉开推拉门,侧身让林萍萍先进去。包厢不大,也就一张沙发勉强能并排躺下两个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铺着一张棕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边角处有几块被烟头烫出来的焦痕。沙发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旁边还放了一包纸巾。坐在包厢里,将门一门就是独立的二人世界,但在外头勉强能看到两人的脑袋。

程宇搂着林萍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拉上门,把门框上那个小小的插销插上。插销是那种最便宜的铁皮插销,已经有些生锈了,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他转过身,朝林萍萍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男孩的顽皮和几分男人的期待,在电影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好了,到了包厢里了,你说过的……想怎么亲都可以。”

林萍萍的脸又红了,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像是那朵玫瑰花的花瓣映在了她的脸颊上。她咬着嘴唇,往后靠了靠。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羞怯和几分甜蜜的紧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指绞着裙摆的一角,把布料绞得皱巴巴的:“别闹太大动静了,后边还坐了人呢!”

投影厅的屏幕上,一部港产枪战片正放到尾声,周润发穿着风衣从火光里走出来,慢镜头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背景音乐是那首烂熟于心的粤语老歌。但程宇和林萍萍谁都没在看屏幕,两个人在人造革沙发上窝了许久,腿挨着腿,肩膀贴着肩膀,偶尔亲一下,偶尔低声聊几句,偶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林萍萍是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睡着的。她把头枕在程宇的大腿上,蜷着腿,像一只找到了暖和窝的小猫。程宇低头看她,投影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柔,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他期待的那件事,但发生了比那件事更重要的东西。两个人在狭窄逼仄的包厢里,彼此亲过,拥抱过,分享了体温、心跳、呼吸和无数个琐碎而甜蜜的瞬间。她给他讲小时候在老家放牛时从牛背上摔下来的糗事,他给她讲在部队里第一次摸真枪时手心冒汗的紧张;她剥瓜子给他吃,攒够一小堆就递到他嘴边,他低头一口吃掉,嘴唇碰到她的掌心,痒得她咯咯直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这一夜之后,忽然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独有的、闪闪发光的秘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件,就是这样在一条毯子底下、在一个又一个琐碎的瞬间里,悄悄地升了温。

早上七点多,投影厅的喇叭响了,通知通宵场结束。程宇揉着惺忪的睡眼,推了推还在他腿上流口水的林萍萍。林萍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迷糊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已在哪里,然后连忙用手捂住脸,不让他看自已刚睡醒的丑样子。程宇笑着把她的手掰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有意欣赏了一阵,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

虽然,此刻的她凌乱,但仍旧是那般的好看。

“看什么,丑死了,熬了一晚,肯定脸色很关。”林萍萍用手去挡脸。

“好看,我喜欢!”程宇笑着亲了一口。

“好了,先去上个洗手间吧。”

“嗯!”

两人这才手牵着手,径直朝洗手间走去。

两人从投影厅出来,清晨的阳光刺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工业区大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上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和摩托车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路边卖肠粉和炒河粉的早餐摊冒着白汽,老板娘们系着围裙在铁皮炉子后面忙活,锅铲翻飞,蒸汽升腾,空气里弥漫着米浆和酱油的焦香。程宇拉着林萍萍在其中一家摊子坐下,要了两份肠粉,一份加蛋一份加肉,又让老板娘舀了两碗免费的紫菜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肠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淋着褐色的甜酱油和亮晶晶的花生油,用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地晃。林萍萍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程宇笑着把自已那份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她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吃完早餐,程宇把林萍萍送回了女工宿舍楼下。临别的时候,林萍萍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玫瑰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发黑,但花茎上的刺被她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显然舍不得扔。她回头看了程宇一眼,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最后只是抿嘴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程宇站在楼下,看着她的碎花裙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自已也回宿舍补觉。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老王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这家伙昨晚大概又出去跟女朋友鬼混了,一夜没回来,连被子都没动过。程宇脱了鞋,把自已扔到床上,脑袋刚挨上枕头,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是一瞬间就把他吞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才被一阵床板摇晃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很微妙,先是轻轻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然后是几声压抑的窃笑,一男一女,一个粗一个细,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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