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车就停中间（1/1）
他见程宇朝停车棚走去，便把烟灰往车窗外面弹了弹，嘴角浮起一丝等着看戏的笑容。片刻后，见程宇从车棚里推出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把锈得斑斑驳驳，车座包着一层发了霉的黑色塑料皮，后轮挡泥板上还沾着几块甩上去的黄泥。邓涛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远远朝程宇招了招手，那笑容亮得有些过分，像一只斜眼看人的狐狸：“苏组长，咋还骑上自行车了？这样可不行啊！你现在好歹也是业务拓展组的组长，大小算个领导，没有四个轮子怎么带团队跑客户？哪怕是辆二手的，也能遮风挡雨、装点门面嘛。”
程宇刚把车推到路边，一条腿跨上横梁，正准备骑上去。他回头看了邓涛一眼，见他坐在车里吞云吐雾，那副姿态活像个发了点小财就忘了本的同乡。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地应了一句：“不需要。”
说完，脚一蹬，就准备走。
邓涛听到这话，更得意了，索性拉高了嗓门，故意让旁边车位里正往车上钻的小亮和小江也听个清楚：“哥们，什么叫不需要，买不起就买不起嘛，大家都是一起讨生活的，谁还不知道谁几斤几两？车子这玩意儿，本来也不是谁都能开得起的。你大大方方承认自已穷没本事就好了，谁还能笑话你不成？”
小亮和小江是业务部里两个跟着邓涛混的年轻业务员，此刻已经坐进了那辆捷达的后座。听了邓涛的话，两人像被点着了的炮仗，配合着笑了起来，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从后视镜里冲程宇扮了个鬼脸。
程宇倒也没打算装。他本来就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买不起就是买不起，吃糠咽菜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他扶着自行车把，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几分坦坦荡荡的笑，声音不大，却平稳得像他脚底下的水泥地面：“没错，我是买不起。现在有自行车骑，挺好，还能锻炼身体。”
邓涛见他认得这么爽快，反倒觉得有几分不过瘾，笑得更狂了几分，深吸一口香烟，吐出一串灰蓝色的圈来，朝着程宇露出两颗门牙，语气里带着几分二世祖般的刻薄：“买不起可以贷款嘛！现在银行政策松，首付万把块，再贷点款，开个四个轮子的不难，关键是你敢不敢。这大热天骑自行车多麻烦，容易烧裆的，你可要小心一些啊！尤其是还没讨到媳妇的人，这一路骑过去，裆都烤熟了，以后还怎么生儿子？哈哈哈！”
他这一说，小亮和小江笑得更加放肆，后座那两人像两只被戳了肚子的鹅，嘎嘎嘎地笑作一团。邓涛更得意了，把烟头往车外一扔，又踩了一脚油门，捷达发出一阵“轰”的干哑声。
正当几人笑得欢时，前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而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像是从一片哄笑声中穿过来的一道风。众人抬眼一瞧，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从厂区东侧的水泥路上缓缓驶来。那车子通体发亮，车身洗得一尘不染，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沉稳而内敛的幽光。车头那个圆环套着四个圈的标志，像一块不声不响的勋章，把邓涛那辆吐着黑烟的二手捷达衬得越发灰头土脸。
奥迪A6很快便驶到近前，不偏不倚，正好在程宇面前停了下来。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一张清冷而明艳的脸。叶馨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摘下墨镜，朝程宇偏了偏头，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风中带着她淡而冷的香气。她朝程宇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苏明，上车。”
正是她，副总经理叶馨，亲自开着奥迪A6，当着一众业务员的面，降下车窗喊他上车。
程宇扶着那辆破自行车，一脚还踩在脚踏上，一时僵住了。他扭头看看停在身边的黑色奥迪，又抬头看看不远处那辆早已灭了火的二手捷达，邓涛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半张着嘴，像被人从嘴里塞了团棉花，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小亮和小江，二人也是面如死灰。
回过神后，程宇正要转身将那辆破自行车停到路边的车棚里去，叶馨却隔着车窗朝他喊了一句：“不用停了，就放路中间。”
程宇一脸尴尬，扶着自已那辆锈迹斑斑的车把，左右看了看——那辆车正横在停车棚和马路之间的通道上，虽说这会儿下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可偶尔还有几辆摩托车和单车从这里经过，实在是碍眼啊！
他挠了挠头，苦着脸答道：“叶总，停路中间不好吧？挡着人家的道了。”
叶馨瞟了他一眼，那目光又淡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没事，一会儿我让保安清走就好了。”
程宇吓了一跳，连忙把自行车往自已身边拽了拽，像护着一件传家宝似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和可怜：“叶总，您可别让人清走啊！我这自行车可是花了八十块钱买的，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车虽破，可它能骑，我每天上下班都靠它呢。您要是让人清走了，我往后外出就得走路了！”
叶馨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心疼：“这破自行车早该换了。锈成那样，还骑什么？这样吧，你明天去买一辆新的自行车，到时拿着发票到我这里签字，然后去财务报销了。最好买一辆一千出头的。太差的，怎么骑嘛，骑着也掉价。”
叶总答应他买一千块钱的自行车，还能公司报销。还有这等好事。程宇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了。
他受宠若惊，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愣了一会儿，他才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好意思”的窘迫：“叶总，这不好吧？我哪能让你给我买自行车啊，我这……我受之有愧啊！”
叶馨懒得跟他拉扯，直接瞟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果断：“让你换，你就换了，哪那么多废话。明天就去买。又不花你的钱，你怕什么？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