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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死也死一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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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前方通往的,是更深,冷的黑夜。

绸子裂开,只在一夜之间。

我在余府捱过第一个除夕,转至次年六月,朝堂之上已是风云突变。

京中大族倾轧,牵一发而动全身,余府不过是依附于旁支的末流,在地方上虽算一方豪强,于京城的棋盘里,却连颗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站错了队,便成了被顺手清扫的尘埃。

官兵撞开沈府大门时,火把映得天井通红,余县守被反剪着双手拖出来,官帽滚在泥水里。夫人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抄家的声响震天,箱笼砸开,瓷器哗啦碎了,女眷的哭嚎和兵卒的喝骂搅成一锅滚粥。

余音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她脸上一片死白,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声音轻得像飘:“忍冬……我们……没家了。”

女眷要被发卖。官妓,或者军妓。

余音闭着眼,拆下头上一根最细的金簪,塞进我手里。

“跑。”她只对我这一个字,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往城外乱坟岗跑,躲起来,活下去。”

她把“活”字咬得特别重,然后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跑。

我把那根带着她体温的金簪,飞快地塞进鞋底的夹层。然后,我低下头,缩起肩膀,把自己混进那群同样惶惶不安、即将被发卖的仆妇丫鬟堆里。

押送的车队来了,女眷们像货物一样被驱赶上去,挤作一团。

余音也被推搡着上了车,她茫然地站在车尾,看到我时猛地一震,她想开口,我立刻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裙角,抬起头,对她摇了摇头。

别出声。跟着我。

押送牛车吱吱呀呀出了城,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半天,转入一条更荒僻的岔路。

押送的兵丁只有两个,骑在瘦马上,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又热又累。

路过一片密林时,其中一个要解手,另一个也嘟囔着下马,把马拴在路边树上,钻进林子深处。

我一边扶着她,一边飞快地转动脑子,眼睛像尺子一样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是我的本事,从就有。宋老爹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回来时他常考我:“丫头,刚才从东门进来,过了几个巷口?右手边第几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比划得清清楚楚,宋老爹那双看惯尸骨的眼睛里,会露出难得的赞许:“你这记路的脑子,比衙门里画舆图的都灵光。好,这本事好,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也丢不了。”

林中不远有条陡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和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我猛地抓住余音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车下一拽!同时自己翻身滚下。

“啊!”余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被我拖着,踉踉跄跄滚下陡坡。枯枝碎石刮破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

“他娘的!有人跑了!”林子里的兵丁听到动静,大骂着追出来。

我不管不顾,拖着吓呆了的余音,连滚带爬冲下河床,钻进对面最密的灌木丛里,拼命往深处钻。只听见身后远处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搜寻的动静。

余音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她脚上的绣鞋早已磨破,细嫩的脚底很快起了水泡,每一步都疼得吸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再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我们一直跑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才敢停下来,瘫在一处隐蔽的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余音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混合着刮伤的血迹,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已经是荒郊野外,远处能望见县城模糊的轮廓,另一边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

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和我鞋底那根细的金簪。

我扶起几乎虚脱的余音,辨了辨方向,朝着远离官道、更荒僻的丘陵深处,蹒跚走去。我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活下去。这次,是我对她。

我和余音逃出来,破窑洞成了我们暂时的窝。头些天,还能在附近找到些刚冒头的野菜芽,挖点勉强能入口的草根,接石缝里渗出的泥水。余音放下大姐的身段,跟着我辨认那些能吃的苦涩植物,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可怕的是,天气越来越燥热,雨水稀少,原本就贫瘠的野外,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树干;草根被挖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干裂的土块。

我趴在窑洞口,借着枯草的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官道的残迹上,果然有一大股人流,像一条肮脏迟缓的濒死巨虫,在滚滚黄尘中蠕动。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拖家带口,脚步踉跄,不时有人倒下,肉瘪下去,骨头支棱着,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树皮剥尽,草根挖绝,空气里除了尘土味,隐约飘来更加浓重的、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和某种甜腥的气息。

——那是瘟疫的味道。

这一幕,永久地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这是永平七年的夏秋之交。

自去年开始,中原至江淮一带就雨水稀少,赤地千里。到了今年,更是爆发了数十年未见的淮泗大饥,紧接着瘟疫横行。朝廷忙于征伐,诸侯只顾割据,哪里管得了百姓死活?

饥荒和瘟疫像两把巨大的镰刀,横扫过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

我和余音日益虚弱。余音脸上那点娇嫩的丰润早就没了,颧骨凸出,眼睛显得格外大,她身上的华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我们见过的那些倒毙路边的流民,在外表上已无多大区别。

我们的肚子总是空的,饿得前胸贴后背,喝再多水也只能暂时欺骗一下肠胃,很快又空得发慌,像两只漏风的破口袋,装不进任何实在的东西。

日头依旧毒辣。我们又在附近徒劳地搜寻了半天,只找到几根嚼不烂的老草根。回到窑洞,余音靠着土滑坐下去,半晌没有动静。我以为她睡着了,或是饿晕了。

她却突然伸出手,死死扯住我同样破烂的袖子,声音干得像裂开的陶:“忍冬,我受不住了。”

她拉我走到西市最腌臜的那个角。那里有个敞着口的棚子,棚前挂着几块暗红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肉。风一吹,一股甜腥的、腻人的油哈气直冲脑门。

摊主蹲在布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没吆喝,没讨价还价,只有死一样的静。

偶尔有人挪过去,丢下几枚铜钱,捡起一块,裹进怀里,疾步走开,像做贼。

余音的步子难得的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一个摊子前,蹲下,看着布上那些东西。

摊主抬起头,是张木然的、灰败的脸,眼窝深陷,看不出年纪。他没话。

余音开口,声音干哑,却清晰得吓人:“我。肉嫩。换粮。”

摊主眼珠动了一下,扫过她细伶伶的脖颈和手腕,他伸出三根枯黑的手指,又弯下一根——意思是,两日口粮,换你身上能割的。

余音点头:“成。”

就在她要伸手去指自己胳膊的刹那——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了,所有声音、画面、气味都褪去,只剩下眼前那块暗红的布,和余音平静得骇人的侧脸。

我像头发狂的兽,撞开稀稀拉拉的人群,扑过去,死死抱住余音的腰,把她往后拖。力气大得我自己都害怕。

余音被我拽得踉跄,摔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挣扎起来,声音尖利:“放开!忍冬!你放开!”

我不放,箍得更紧,喉咙里嗬嗬作响,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那摊主看着我们,脸上木然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不耐和厌烦。他挥挥手,像赶苍蝇:“滚。要死死别处去,挡老子生意。”

我拖着余音,跌跌撞撞退到墙角。她挣脱我,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傻吗?!”她眼睛赤红,吼我,“看清楚!这世道!活一个,是赚!饿死一对,是蠢!我……我这样的……”

她指着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这点爹娘给的、还没掉完的嫩肉……我还能干什么!换你两天粮,让你活下去……值了!”

我摇头,拼命摇头,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觉我疯了似的心跳。然后指指她,指指我,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死,也一起。

她看着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眼里那点强撑的狠劲和侠气,像潮水一样褪去,她腿一软,瘫坐下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脏污的肩窝。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们搂着,在散发着腐臭和绝望气味的墙角,互相焐着最后一点热气。

没等我们焐暖,影子罩了下来。

一个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站在我们面前。他身后跟着两个壮仆。

他盯着余音,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哟,这不是……余县守家的千金么?”他拖长了调子,“怎么,难凤凰,到这步田地了?”

余音身体僵住了,抬起头,看着他,脸色死白。

男人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仨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当年,你老子一句话,断了我家盐引的路子,害得老子丢了肥差,差点要饭。没曾想,天爷开眼,风水它还真就轮流转了。”

他着,伸出两根保养得挺白净,指甲却有点脏的手指头,抬起了余音的下巴。

“跟我回去。给我做。让你也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余音浑身颤抖起来,眼里迸出恨意,却咬着唇,没话。

我扑上去,想打掉他的手。旁边一条铁塔似的胳膊横过来,跟铁钳子似的攥住我手腕,往后一搡。我踉跄着摔出去,胳膊肘磕在碎石地上,火辣辣地疼。

“哟,这还有个护主的哑巴?”男人瞥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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