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凭什么为了粒灰尘,去大动干戈?(2/2)
我摇了摇头,把点心塞进碧珠手里,指指她自己,又指指后院阿婆的方向,态度坚决。
碧珠拿着那包点心,像拿着个烫手山芋,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罢了罢了……那……奴婢和阿婆,谢娘子赏。”
她行了个礼,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感动,又像是惶恐。
她拿着点心走了,我却站在原地,心里空的。
翌日清晨起来,碧珠,碧珠郎君陪杨娘子去慈恩寺上香,要祈福,也要商议些事情,怕是得天黑透了才能回。
我不知她为何要给我这些,但心里莫名松了松。我对着碧珠帮我找来的字帖,笨拙地临摹,心里却乱糟糟的,总是走神。
屋子里太静,我忽然就想起了灰耳。
我把它一路牵过来,到了这宅子,我就再没好好看过它。不知道它在这陌生的马厩里,习不习惯。
我拉了拉碧珠的袖子,指指外头,又用手在耳边比划出两只长耳朵的样子,做出个「走」的动作,脸上带出点恳求。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道:“娘子是想去看你那头驴了?”
我赶紧点头。
碧珠却有些犹豫:“马厩那边……到底是牲口待的地方,气味重,地面也腌臜,怕脏了娘子的鞋袜。”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的鞋,又拍拍身上的裙子,意思是:不怕,我本就是泥地里滚惯的。
碧珠看我坚持,眼里那点犹豫化开了,抿嘴一笑:“也是,娘子是个念旧的。那咱们就去瞧瞧,只是略站站就回,可好?”
我欢喜地点头。
碧珠便引着我,绕过几道回廊,往后院侧边去。越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料、牲畜和泥土的气味便越浓。
这气味不香,却让我莫名地觉得踏实,比满屋子的熏香好闻。
马厩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灰耳单独占了一间,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豆料。
它看见我,大耳朵扇了扇,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心。
我摸着它粗糙温暖的皮毛,心里那点空的感觉,被填满了一些。正低头查看它的蹄子有没有被碎石硌着,就听见旁边料草房里传来几个粗豪的嗓音,大约是马夫或跟着护卫来的亲兵在躲懒闲谈。
“……真他娘憋屈!”一个声音抱怨道,“拳头都攥碎了,就是不让往前冲!”
“嘘,点声!”另一个制止,“上头的事儿,咱懂个屁。没见郎君这些天,脸沉得能拧出水?昨儿议事,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茶杯摔了好几盏!”
“亮到后半夜顶啥用?”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愤愤,“被袁家狗绊着腿,干着急!这要是放开了……”
“放开?功劳算谁的?”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讥诮,“现在是两尊大佛抢着要这柱头香,谁先插上,往后几十年的好处就归谁。咱郎君是沉得住气,可对面跟疯狗似的,专使阴招……”
碧珠轻轻拉我一下,脸色微紧:“娘子,这儿腌臜,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脚步有点沉。
刚才那些话,在我脑子里打转。他们的「郎君」,是崔琰。「抢头香」、「使阴招」、……听起来,像是在争一件很大的、需要派人冒险的事。
打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马上又自己否了。
不像。
我见过的打仗的人,不是那样。陈望他们,哪个不是一身尘土汗气,眼里带着豁出去的狼光?手糙,脸黑,话像砸石头。
崔琰呢?
他永远清冷,月白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身上是松木和墨香,手指干净修长,握笔比握刀更自然。跟他相处这些时日,他烦闷时沉默,是看着窗外出神,是指尖在桌上无声地敲。
最失态,也无非是他们的砸了茶盏——那是贵人发脾气的方式,和战场上刀剑相碰、血肉横飞的怒,全然不同。
我想,崔琰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我想的还大,还复杂。连他这样的人物,都要被“绊着腿”,都要烦闷得砸茶盏。
我甚至隐隐担心——崔琰这边这么不顺,他还有心力、有能力帮我翻案吗?
但,不对,刚才料草房里,那些人抱怨的,给崔琰使阴招的,好像……就是「袁家」?
这么巧?
我脚步慢了下来。心里那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如果崔琰真的在和袁家斗,而那个袁家,就是害死宋老爹的吴乡绅背后的靠山……
那我求崔琰翻案,算不算帮他出气?会不会更顺利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让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可下一秒,我又自己浇了盆冷水。
想什么呢,忍冬。
就算崔琰和袁家有龃龉,那也定是他们高门大户之间争权夺利的官司。吴乡绅不过是袁家一个地方上的狗腿子,算得了什么?恐怕连棋盘边上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崔琰凭什么要为了这粒灰尘,去大动干戈?就凭为我一个流民?为这点不清道不明的救命之恩?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虚妄的火苗,嗤啦一下,又弱了下去。
碧珠见我神色恍惚,轻声唤:“娘子?”
我回过神,冲她极淡地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心里却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更沉,更闷了。
宋老爹的脸,陈望模糊的影子,还有崔琰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脑子里轮番地转。
我忍了又忍,觉得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至少……得问一句。
问一句,不管答案是什么,总好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傍晚,我让碧珠帮我裁了些素笺,又挑了支最细的笔,偷偷练习了好几遍那句想问的话。
天刚擦黑,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碧珠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低声道:“娘子,郎君……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早?
我也愣住了。按上香祈福,又在寺里商议事情,怎么也该用了斋饭,再慢悠悠回府。这天色,顶多刚过酉时。
碧珠一边手脚麻利地指挥丫头布置碗筷,点上更亮的灯烛,一边嘴里忍不住轻声嘀咕:“真是奇了……还以为要夜深才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