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讨水(2/2)
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念头,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看似沉寂,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吸着雨露,等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日头正当午,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发脆。
李元汐刚把最后一垄田的草除完,直起腰时,后腰的酸痛顺着骨头缝钻上来。他掏出腰间的粗布帕子,擦了擦满脸的汗,往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挪去,打算歇上片刻。
刚坐下,就觉眼前飘过一抹青影,不似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倒像戏文里先生穿的长衫,干净得没有一点尘土。
李元汐愣了愣,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站在田边,衣袂轻扬,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凉意,竟半点不受这暑气侵扰。
那男子见他看来,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放得极轻地走到他身边,声音清润如山涧泉水,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这位哥,在下途经此地,口干舌燥,能否讨碗水喝?”
李元汐这才回过神,慌忙站起身,手上的帕子都忘了放下。
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眉目间的温润与疏离,竟真的像老人们口中的仙人模样。
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地方,忽然被这声询问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能,能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比平日里粗嘎了几分,“先生稍等,我这就去拿。”着,他转身就要往村里跑,脚步刚抬起来,又想起什么,回头指了指田埂边的水壶,“要不先生先等会儿,我去那边给您倒,省得跑一趟。”
青衫男子浅笑点头,目光掠过他沾满泥土的裤脚,又扫过不远处翻耕得整整齐齐的田地,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劳烦哥了。”
李元汐快步走到水壶边,拧开木塞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倒了满满一瓢水,端着走到男子面前,双手递过去:“先生慢用,水是早上刚从山边泉眼挑的,凉着的。”
男子接过水瓢,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那触感微凉,不似常人的温度。
李元汐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悄悄蹭了蹭裤腿,脸颊微微发热。
男子口饮着水,目光却在了他掌心的薄茧上,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粗糙却坚实。
“哥在此劳作许久了?”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并无半分轻视。
“嗯,从早上天刚亮就来了。”李元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渐渐平稳,“这几亩地是家里的指望,得好好伺候着。”
青衫男子闻言,饮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这孩子瞧着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身形尚未长开,依旧带着孩童的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田埂边扎了根的树苗。
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却沉静得不像话,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浮躁,话时语气沉稳,提及田地时的认真,竟比许多成年庄稼汉还要恳切。
他方才便注意到,这孩子握着农具的手虽,却稳当有力,掌心的薄茧厚重得与年纪极不相称,显然是常年劳作练出来的。
这般年纪,本该是在田埂上追蝴蝶、和伙伴们疯跑打闹的光景,他却已扛起了家里的担子,日出而作,把“家里的指望”时时放在心上,这份早熟与坚韧,实在难得。
男子将水瓢递还给他,指尖这次刻意避开了触碰,声音愈发温和:“年纪,倒是懂事能扛事。你父母有你这样的孩子,是福气。”
李元汐接过水瓢,脸颊又热了几分,讷讷地不出话来。
这话他听村里长辈过不少,可从眼前这气质出尘的男子口中出,竟让他莫名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把水瓢攥得更紧。
他总觉得,眼前这人不一样,的话也似带着某种分量,轻轻在他心尖上。
“先生过奖了。”沉默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着头把水瓢往水壶里放,动作心翼翼,生怕洒出半滴,“家里的活,本就该帮着做的。”
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润更甚,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村子,是叫青石村?”
“回先生,我叫李元汐。”他抬起头,认真地回答,“这就是青石村,先生是要往山那边去吗?”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苍梧山的方向。那片山脉在日头下愈发清晰,连绵的轮廓藏着无数未知,像在无声地召唤着什么。
青衫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苍梧山,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收回目光,看向李元汐,缓缓点头:“正是,我要往山深处去寻一样东西。”
李元汐的心猛地一跳,攥着水瓢的手又紧了几分。
山深处,那正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却又不敢靠近的地方,也是村里老人们口中藏着精怪与仙人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山深处,是不是真的有……仙人啊?”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过幼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可
话已出口,他只能紧张地盯着青衫男子,等着他的回答,掌心的薄茧都被攥得发疼。
青衫男子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温和却似有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他心底那点被深埋的、关于仙人与远方的念想。
李元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又强撑着抬起眼,不肯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片刻后,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多了几分悠远:“仙人之,世人多有流传,可真正见过的,寥寥无几。”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苍梧山,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缥缈,“不过这苍梧山,倒是个藏得住玄妙的地方。山深处的云雾里,或许真有超越凡俗的存在,只是寻常人,无缘得见罢了。”
“无缘得见……”李元汐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底那点沉寂已久的种子仿佛被这话语浇灌,轻轻动了动。他想起自己那日清晨向着山深处迈出的几步,想起那时心底的期待与忐忑,原来那些传,并非全是哄孩的谎话。
青衫男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哥也对仙人之事感兴趣?”
李元汐猛地回神,脸颊一红,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我……我只是听村里老人过,山里有精怪和仙人,时候好奇过。”他刻意强调了“时候”,像是在掩饰此刻心底重新燃起的悸动。
青衫男子似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并未点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在眼底,竟比山间的清泉还要澄澈。“好奇并非坏事,”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这世间之事,大多起于一念好奇。就像这修仙之路,并非人人都能踏上,除了后天的勤勉,更重要的是机缘与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李元汐身上,带着几分认真,又似带着几分试探:“哥,我问你一句,若是此刻给你一个踏上仙途的机会,你,可想成为仙人?”
“想!”这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李元汐的心脏猛地攥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