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心魔劫(二)(日更)(2/2)
镇上的人朴实厚道,日出而作日而息,不会有人去追问一对年轻夫妻的来历。
李元汐收起了修士的锋芒,褪去了所有关于修仙界的痕迹。
他不再运功修炼,不再施展法术,不再以神识扫视四方。
自此往后,他就像一个寻常的男人,每日清晨去镇上集市买菜,傍晚在院子里劈柴烧水,夜里在油灯下陪妻子闲话家常。
沈灵月也适应得极好。
自在商人世家长大,操持家务本就不在话下,加之有春桃帮衬,很快便将这个不大不的院子打理得妥妥帖帖。
她学会了织布裁衣,学会了腌制咸菜,学会了在灶台前翻炒出几道像模像样的家常菜。
偶尔手艺失了准头,菜咸了或淡了,她便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那模样与当初在皇城中运筹帷幄的女商人判若两人。
春桃的武道修为渐渐荒废了,五品气海境的底子一日不如一日,可她浑不在意,每天笑呵呵地帮着干活,嘴上嚷嚷着“姐你歇着我来”,手脚却比谁都勤快。
没过几年,孩子降生了。
是个女孩。
粉雕玉琢的一团,眉眼间糅合了沈灵月的温婉与李元汐的坚毅,哭起来嗓门洪亮得能把院子里的鸡都吓飞,笑起来时却又乖巧得让人心都化了。
取名李念。
念者,思也。
春桃自封为“桃姨”,后来又升级为“妈”,每天抱着李念在镇上转悠,逢人便炫耀“看看我家念念多漂亮”,活脱脱一个骄傲的母亲模样。
沈灵月在旁边看着,笑着摇头,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幸福。
人间百年,弹指而过。
李念长大了,从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再从少女嫁做人妇,生儿育女。
外孙降生的那天,李元汐抱着那个的、皱巴巴的婴儿,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沈灵月的青丝渐渐染上了霜色。
曾经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的美人,在岁月无声的雕琢下,一寸一寸地老去。眼角的细纹渐深渐密,腰背不再如从前那般挺直,走路时须倚着一根木杖,步履蹒跚。
可每次望向李元汐时,她眼底那抹温柔,从未消减过分毫。
她躺在病榻上的那一天,是个极好的天气。
阳光从窗缝中斜斜透进来,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老天爷最后的怜悯。她的手紧紧攥着李元汐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那只手曾经白皙如玉、柔若无骨,此刻却布满了岁月碾过的斑痕,皮肤干枯得如同深冬的叶,一碰便要碎。
“夫君……”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缕生机,“我……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李元汐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与苏清鸢临终前的话语,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不容拒绝的决绝。
不久之后,春桃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李元汐。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出口。
那目光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元汐以为她还有话要讲,于是走到床边俯下身去。
她的眼睛却已经缓缓地、轻轻地合上了。
他亲手在后山挖了两个墓穴。
泥土一锹一锹地翻起,入坑中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需要倾注毕生心血的大事。每一锹都用了十分的力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
墓碑是他自己一刀一刀雕出来的。两块无字碑,打磨得光滑平整,碑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刻。
不是不想刻。
是不知道该刻什么。
刻什么,都不够。
他看着外孙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摔倒了便咧嘴大哭,被他抱起来又破涕为笑。
他看着女儿鬓角染霜,一步步从青春年少走入迟暮之年,眉眼间越来越像她的母亲。
李元汐一百三十岁那年,李念寿终正寝。
他又在后山多立了一块碑。
李元汐一百六十岁,外孙离世。
最后一个与他有血脉牵连的人,也走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
像秋日的叶,像冬夜的飞雪,来时轻柔,去时无声。曾经热闹得能听到女儿笑声、外孙哭闹声、春桃扯着大嗓门吆喝声的院,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沉寂了下来。
炊烟不再升起,灶台满了灰,门前的石阶上长出了青苔。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两百岁那年。
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筑基期的寿元,也不过两百载光阴。
这棵槐树是他们搬来的第一年种下的。
彼时不过手臂粗细的一棵树苗,沈灵月蹲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盈盈地“等它长大了,夏天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
如今槐树已成参天巨木,粗壮的树干需两人合抱,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
可树下再也没有乘凉的人了。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摇曳,明明温暖,却冷到了骨头里。
李元汐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无声滑,顺着脸上的纹路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什么都留不住。
真的……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一个温柔的女声,悠悠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