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师姐在等我(感谢‘迷迷蒙蒙的阿尔宙斯’加更)(2/2)
他的手越过储物袋,探向更深处的一个角。
指尖触到了一根竹笛。
竹笛不长,约莫一尺有余,通体翠绿如新竹,表面光滑温润,竹节分明。
笛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朴素得甚至有些简陋,却保存得极为妥帖。
没有一丝划痕,没有一处磕碰,连竹子表面的纹理都清晰可辨,仿佛制作它的那天距今不过数日。
可李元汐知道,这支竹笛跟随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久到他都快记不清最初收到它时的具体日子。
那是师姐给他的。
他的指腹缓慢地、轻柔地拂过笛身,摩挲着竹子表面细密的纹理。
指尖触到笛孔边缘时微微一顿。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法力波动,是神识烙印的痕迹。
师姐的神识烙印。
她曾在这支竹笛上留下过自己的神识印记。
那印记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和主人境界的变迁而变得极为微弱,微弱到若非刻意感应根本无法察觉。
可它确实还在。
就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连接着竹笛与它的前主人。
只要这根丝线还没有彻底断裂,就意味着……
留下这道烙印的人,还活着。
李元汐的指尖停在那处微弱的法力波动上,一动不动。
幻境中的画面仍在他脑海里翻涌不休。
在那场心魔构建的虚假过往中,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拦住了师姐,没有让她服下血魂丹。
于是在那个幻境版本的“现实”里,没有服下血魂丹的苏清鸢依旧只是炼气九层的普通弟子,面对那些炼气十层乃至十一层的劫修,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她选择了自爆。
以最惨烈、最决绝、最令他肝胆俱裂的方式,化作漫天碎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那是幻境。
是心魔从他最深处的恐惧与悔恨中抽丝剥茧编织出来的噩梦。
而现实……
现实中的苏清鸢吞下了血魂丹。
那枚以鲜血与魔气炼制的禁忌丹药令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涨至筑基修为,以碾压之势屠尽了所有劫修。
代价是堕入魔道。
灵识被魔气侵蚀殆尽,道心被血魂丹的禁制生生扭曲,从正道修士沦为半人半魔的存在。
可她还活着。
还活着。
还活着啊。
李元汐紧紧攥住那根竹笛。
十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腹的皮肤被笛身表面的纹理硌出深深的印痕。
他将竹笛举到眼前,几乎贴到鼻尖的位置,那双布满血丝的、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死死锁住笛身上那一处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法力波动。
那一丝波动在他的感知中忽明忽暗,像暗夜里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孤灯。
微弱,飘摇,可它偏偏就是不灭。
不灭便意味着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
一切便都还有意义。
他就这样攥着竹笛,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乱葬林的冷风中。
一天。
风吹日,月升星沉。
他没有动。
白发在风中翻飞,面容上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痂,衣袍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像,矗立在那片破碎的阵法废墟之中。
一个月。
寒暑交替尚未走完一个轮回,乱葬林的草木已从枯败转向新生。
几株不知名的野花从碎裂的灵石缝隙中钻出来,怯生生地绽放着,花瓣上缀着晨露,映着他雪白的发丝,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静美。
他依然没有动。
一年。
四季轮转了整整一圈。
春花开了又谢,夏蝉鸣了又歇,秋叶黄了又,冬雪降了又融。
乱葬林周遭的妖兽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有胆大的幼崽跑到他脚边嗅上两嗅,旋即一溜烟地跑开。
他的伤势在风雷霸体残余的自愈之力辅助下,缓慢到几乎不可察觉地修复着。
七窍的血迹早被雨水冲刷干净,面容恢复了往日的清隽,只是那一头白发再也没有变回黑色。
他的手始终紧紧攥着那根竹笛。
一年的时间里,他的脑海中不知翻涌过多少念头。
绝望、自责、悔恨、痛苦、迷茫、虚无。
这些情绪如同暴风雨中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
每一波浪潮退去,都带走了些什么,也留下了些什么。
带走的,是那些过于沉重的、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负面情绪。
留下的……
是最底层的、最原始的、在所有情绪都被风暴冲刷殆尽之后,仍然顽强地留存于心底那块基岩之上的、不可磨灭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
李元汐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笛身上的那一丝神识烙印依旧微弱地闪烁着。
一年过去了,它没有变强,也没有变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如同远方某个不知名的角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的眼神在这一年的沉寂中,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无声的、痛苦的蜕变。
从空洞到迷茫,从迷茫到挣扎,从挣扎到平静,从平静到……
坚定。
那种坚定并非是突然出现的。
不是某个瞬间的顿悟,不是某句话的醍醐灌顶,也不是某个契机带来的灵光乍现。
它是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夜里,一点一滴地、如岩层深处渗出的泉水般缓慢而不可阻遏地汇聚起来的。
每当绝望的潮水涌上来,他便低头看一眼竹笛上那一丝微弱的法力波动。
她还活着。
她还在等我
李元汐的眼神在第三百六十五天的黎明中重新变得锐利。
那种锐利与一年前是尝试突破元婴时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一年前的锐利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是天才修士睥睨天下的自负,是从未真正品尝过挫败之味的少年意气。
而现在的锐利……
是被心魔碾碎了道心、被现实击穿了所有防线、在绝望中独坐了整整一年之后,从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的、带着伤痕与血痂的、粗粝却不可摧折的坚韧。
“我从不信天命。”
他开口了。
嗓音因一年未曾言语而干涩沙哑至极,像锈蚀已深的刀刃在粗砺的磨石上拖过时发出的刺耳声响。
可那声音虽难听到了极致,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沉稳如山岳,不容置疑。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乱葬林的尽头,天际线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半边天穹染作灼热的橘红。
朝阳的光芒穿透林间交错的枝叶,碎金般在他满头白发上,映出一片刺目的银白光泽。
“师姐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