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公与私(2/2)
“是不是借口不重要。”对方顿了顿,“重要的是,三菱要对股东负责。如果我们自己的股价崩了,损失谁来承担?大藏省吗?”
电话挂了。
中泽握着话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又打给三井,得到的答复更直接:“空头在打我们,我们必须自保。等危机过去,再谈救市。”
“砰!”
中泽把话筒摔在桌上,发出巨响。办公室里其他官员吓得不敢出声。
“八嘎,这群混蛋……”他恨得咬牙切齿,但更多的是无力。
窗外的东京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东京交易所,上午10:30
市场开始察觉不对劲了。
日经指数在33280点徘徊了半时后,突然掉头向下。
33250、33200、33150……
“怎么回事?”山田抓着电话问道,“三菱的资金呢?刚才不是还会继续买入吗?”
电话那头,三菱信托的交易员支支吾吾:“那个……我们接到指令,暂停大规模买入……”
“暂停?为什么?!”
“抱歉,不方便透露……”
山田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向屏幕,不仅三菱,三井、住友的买入委托也大幅减少。
恐慌开始重新蔓延。
一个老交易员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道:“完了……财阀们自己先跑了。”
这话像病毒一样在交易大厅传开。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知道了。所谓的“救市联盟”,开战不到两时就瓦解了。
纽约,晚上9:00
“日经指数跌破33000点。”戴维汇报,声音里带着兴奋,“财阀们果然撤资了。”
陈啸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们撤了多少?”他问。
詹姆斯快速计算道:“三菱撤回了至少600亿日元,三井500亿,住友400亿……合计超过1500亿。而且更重要的是,市场看到他们撤了。”
“这才是关键。”陈啸站起身,走到窗前,“金融市场最怕的不是下跌,而是失信。今天过后,没人会再相信财阀的承诺,也没人会相信大藏省能组织起有效救市。”
东京,下午1:00
午休结束,市场重新开盘。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上午还抱着“救市有望”幻想的投资者,现在彻底清醒了。财阀撤资的消息像野火燎原,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连三菱三井都跑了,我们还在等什么?
抛售像决堤的洪水。
32700、32600、32500……
每跌100点,交易大厅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但很快,惊呼变成了麻木,人们盯着屏幕,眼神逐渐空洞。
山田坐在交易席上,手指冰凉。他面前堆着十几张客户委托单,全部是“不计成本卖出”。
“山田桑,”助手声,“高桥先生的账户……又爆仓了。这是他最后一个账户。”
山田没话。他认识高桥,那个贸易公司的课长,三个月前还在等股市赚了钱就送儿子去美国留学。
现在,高桥什么都不会有了。
大藏省,下午2:30
紧急会议再次召开。但这次,财阀的代表们一个都没来。
中泽浩二对着电话吼:“让你们社长接电话!”
“抱歉,社长在开紧急董事会。”秘书的声音礼貌而冷漠,“关于救市的事,社长了,财阀稳定了,日本经济才能稳定。我们现在就是在救市。”
“救市?”中泽冷笑,“撤回1500亿资金叫救市?你们知道今天市场跌了多少吗?”
“那是市场行为,大藏省应该——”
“应该什么?”中泽打断她,“应该帮你们擦屁股?我告诉你们,如果股市真的崩了,你们三菱也好不到哪去!”
电话挂了。
中泽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会议室里其他官员也低着头,没人话。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课长……”一个年轻官员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中泽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他想点鼓舞士气的话,保证会解决问题的话。
但最终,他只了三个字:“不知道。”
东京,下午3:00
收盘钟声敲响。
日经指数定格在32485点——比开盘跌了635点,比昨天收盘又跌了460点。
连续两日暴跌。
交易大厅里,没人欢呼,没人话。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山田慢慢收拾东西。他的一个客户今天破产了,另一个客户打电话来要起诉他误导投资。职业生涯二十年,他从没感觉这么累过。
走出交易所大楼时,寒风扑面而来。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起父亲常的话:“股市就像天气,晴久了总会下雨。”
但这次不是下雨。
是海啸。
次日,12月31日上午
东京市场只交易半天。日经指数在轻微反弹后再次掉头向下,最终以32210点收盘,比前日再跌275点。
1989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在绝望中幕。
很多日本人在这一天晚上许下新年愿望:希望1990年,股市能好起来。
但陈啸知道,他们的愿望不会实现。
1990年,只会更糟。
因为泡沫一旦开始破裂,就不会停在半路。它会一直碎下去,碎成粉末,碎到所有人都忘记这虚假的繁荣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