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吉隆坡的凄惨(2/2)
店铺被抢空,砸不动的就烧。一条街接一条街地烧,火光映红了半片天,浓烟滚滚往天上翻。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华侨跪在会馆门口,怀里抱着断了气的孙子。孩子才五六岁,脑袋软软耷拉着,眼睛还半睁着。老人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孙子的。他望着烧红的天,嘴唇抖着,声音哑得像破锣:
“日本鬼子……你们这群畜生……陈总司令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会把你们碎尸万段……给我们报仇……”
一个士兵从后面过来,一脚踹在他后背上。老人往前一扑,怀里的孙子滚出去,被士兵一脚踢开。老人挣扎着想爬过去,士兵又一脚踹在他脸上。老人不动了。士兵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火从城东烧到城西,木楼在火里噼啪作响,浓烟遮天蔽日。整个华人区像个烧透的火盆,照亮了大半个吉隆坡。
灰烬在热浪里打旋,像黑色的雪,在废墟上,在残肢上,在一张张再也不会动的脸上。
这一夜,吉隆坡死伤过万。
华人死得最多。
这群打了胜仗、膨胀到没边的底层士兵,把对陈树坤的所有恨、对大本营命令的所有不屑,全都倾泻在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身上。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报仇,是在反抗上面的“懦弱命令”,是条汉子。
他们丝毫没想过,这把火,最后会烧到自己头上。
天快亮的时候,山口带着人闯进了中华学校。
学校在华人区深处,两层骑楼,门口木匾上鎏金大字“吉隆坡中华学校”,月光下还看得清。山口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啐”地吐了口浓痰。
“砸了。”
两个士兵冲上去,枪托对着木匾猛砸。“哐哐”几声,木匾裂成两半,从门头上摔下来,“啪”地砸在地上,鎏金的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山口踩着碎木匾,带着人冲进去。
讲台上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听到动静转过身,看见一群端枪的日军,脸“唰”地白了。但他没跑,张开胳膊挡在学生前面,声音发抖却硬挺着:
“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他们是孩子!”
山口上去一枪托砸他脑袋上。眼镜“啪”地飞出去,碎渣四溅。老师倒在地上,捂着脸蜷成一团。山口一脚踩在他背上,抬枪对着他后脑勺,“砰”的一声。
枪声在教室里炸开来,学生们尖叫着往桌椅下钻,像受惊的麻雀。
山口从讲台里翻出学生名册,厚厚的一本,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名字后面标着年龄、住址。他翻开第一页,一个个念名字。念一个,就有人把对应的孩子拖出去。
孩子们被排在墙根下,面朝墙,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排瑟瑟发抖的树苗。
“陈树坤不是爱办学校吗?不是天天教你们爱中国、恨日本吗?”山口在教室里来回走,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教你们给他当炮灰?好啊,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找他!”
他又念了一个名字。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被拖出来。瘦瘦的,穿着洗白的校服衬衫,上面蹭满了灰。他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厉害,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口,眼里有怕,更有恨。
山口走到他面前蹲下,把刺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男孩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咬着牙,没话。
“不话?”山口笑了,笑得残忍,“没关系。你是华人,是陈树坤的人,这一条,就够你死一百次。”
男孩的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声音虽然发颤,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却像石头似的砸过来:
“日本鬼子……你们这群畜生……
陈总司令会来的……会把你们全都杀光……给我们报仇!”
山口脸上的笑猛地一僵。
他盯着男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东西,刺得他心慌。
是那种“你现在嚣张,迟早有人收拾你”的笃定。
像极了他每次提到陈树坤时,心底那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怕。
他瞬间被激怒了,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笑容扭曲起来:
“报仇?他远在广州享福呢!他要是在乎你们,就不会签那个破条约把你们扔在这!
他炸死了我弟弟!今天,我拿你的命还!”
男孩张着嘴,眼泪流了一脸。
他还想什么,可刀刃已经划了过来。
短促的一声闷哼,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野村站在教室外,背靠着门框,手里的烟都烧到了手指。
他听到了那声闷响,手指猛地一抖,烟灰掉在领口上。
烟雾缭绕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怕这孩子的眼神。
更怕那句“陈总司令会来报仇”,像个诅咒,钉在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