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去酒厂看看（1/2）
小周是乡办公室的办事员，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脚步很轻，也有点儿女里女气的。
他带着刘根伟从三楼走到一楼，把乡政府的各个科室挨个转了一遍。
党政办、工业办、农业办、计生办、民政办、财政办、……每到一个科室，小周都会推门进去，笑着说一句：
“这是新来的刘乡长，分管工业的，大家认识一下”。
然后屋里的人就会站起来，笑着说“刘乡长好”、“欢迎欢迎”。
但刘根伟看得见那些笑容像是刷了一层漆，刷在墙面上，光鲜亮丽，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他见过太多这种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那是机关里最常见的一种表情，用在陌生人身上，用在那些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成为自己人的人身上。
他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铁板一块的系统里，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被县里派下来的来路不明的人。
转完一圈，小周把他带到二楼最西头的一间办公室，说道：
“刘乡长，这是您的办公室。昨天刚收拾出来的，您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就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
桌上铺着一块玻璃台板，台板
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面的山坡，山坡上种着玉米，玉米地尽头是一片小树林。
刘根伟把行军包放在门口，走到窗前看了看。
远处柳河酒厂的白墙灰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烟囱里冒着白色的烟，被风吹散了，像一缕扯不断的丝。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气味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酒糟味。他转过身对小周说：
“挺好的，不用添什么。”
下午三点，会议室在二楼楼梯口左手边，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四周摆着十几把木椅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廉洁奉公”之类的字，落款是柳河乡的各个村。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毛主席像，像框的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刘根伟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赵大润坐在长条桌的顶端，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钢笔。
她的右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
赵大润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柳河乡政府”的红字。
其他人零零散散地坐在桌子两侧，有男有女，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喝茶。
刘根伟进门的时候，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又同时移开了。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花溅起来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但水花一落，水面就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根伟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赵大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三点整。
“开会吧。”
她的声音不大，屋子里那些低声说话的声音立刻停了，翻笔记本的声音也停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一件事，欢迎县委派来的刘根伟同志，到咱们柳河乡任副乡长，分管工业。”
赵大润说到这里，侧过头来，看了刘根伟一眼，微微一笑说：
“根伟同志，你先跟大家说几句吧。”
刘根伟站起来，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几十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他迎着那些目光，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叫刘根伟，今年二十四岁，县委办行政科出身。这次组织上派我到柳河来，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干活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高中毕业就当了兵，退伍以后先是给领导开车，后来才转的行政。
工业口的工作我不太懂，来了就是跟大家学。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该批评批评，该指正指正。
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脸皮厚，不怕说。”
屋子里有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刘根伟没有去看是谁，继续补充了一句：
“我就说这么多，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说完直接坐了下来。
赵大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她把目光收回去，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说道：
“不熟，老张你先带一带，酒厂那边的情况你比较熟，多跟他介绍介绍。”
那个头发花白、脸膛黝黑的男人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支快要烧到手指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赵大润又说了几件事，秋粮收购的进度、防汛工作的安排、计划生育的考核指标等……。
她说得很快，很干脆，每件事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不拖泥带水，不重复，不啰嗦。
每一个被她点到的人都认真听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岔，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个会场的秩序，像她这个人一样，井井有条，铁板一块。
刘根伟坐在那里，一边听一边记，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发现赵大润在这个乡政府里真的是说一不二，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插嘴，没有人质疑，甚至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这种权威不是靠嗓门大、脾气凶就能建立起来的，这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用能力和手腕换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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